雨下得不大,但烦人,细细密密的,像老爷拿了把破筛子在头顶上慢悠悠地晃,洒下来的不是水,是一层冰冷的、粘糊糊的灰气。这鬼气倒是挺应景——铁锈镇要给昨晚那场用命换来的“胜利”收尸了,老爷也跟着掉几滴猫尿,算是给零面子。
葬礼地点选在核心区边缘,一块相对平整、以前用来堆废弃零件、现在被连夜清理出来的空地。没鲜花,没哀乐,只有一面用仓库里翻出来的、稍微干净点的帆布临时缝起来的旗帜,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但谁都能认出来的大齿轮,在湿冷的空气里蔫头耷脑地垂着。
裙是来了不少。能走动的守卫队员、各车间的技工和工人、还有相互搀扶着的轻伤员,黑压压站了一片。没人打伞,就那么淋着,衣服很快洇成了深色,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影单薄。气氛沉得像能拧出水,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者谁忍不住吸溜鼻子的动静。
空地中央,并排停着二十几口棺材——真正的棺材没那么多,大多是临时用木板钉的,甚至有几口是用拆卸下来的旧货箱凑合的,大不一,寒酸得让人心头发酸。里面躺着的,是能找到的、还算完整的阵亡者遗体。更多的,已经和那片焦土烂泥混在一起,分不开了,只能算在“失踪”名单里,而那份名单长得刺眼。
最前面那口棺材稍微像样点,用零仓库里存的、原本打算修房梁的实木板材。里面躺着雷豹。他剩下的部分被尽力整理过了,换上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旧守卫队制服,空荡荡的袖子和裤腿被仔细地折叠好。脸上那些怒目圆睁、骂骂咧咧的表情,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替代,只是眉头还习惯性地皱着一点,仿佛对躺着这件事很不满意。
李昊站在棺材前头,同样一身湿透。他没穿什么礼服,就是平常那身旧外套,肩膀上蹭的机油污渍还在。他手里没拿稿子,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些沉默的棺材,和棺材后面那些沉默的、带着伤疤和疲惫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雨声里,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昨这个时候,他们中的很多人,还跟我们一起,蹲在战壕里骂娘,在车间里抢修机器,或者……在计划着怎么给黑钢镇的杂种们来个狠的。”李昊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现在,他们躺在这儿了。为了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为了脚下这块地。这块叫铁锈镇的地。它不漂亮,不富庶,到处是铁锈、油污和烂泥。但它养活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能站着喘气、而不是跪着求活的地方。昨,有人想把它砸烂,烧光,把我们变成奴隶或者尸体。”
“雷豹,”他看向最前面那口棺材,“还有躺在这里的每一位,他们用命告诉我们:不校这块地,这群人,没那么好吞。想咬,就得做好被崩掉牙、被划开肚子的准备。”
人群里,有人用力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仗还没打完。黑钢军退了一时,还会再来。我们死了很多人,伤了更多,家底都快打光了。”李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力量,“但我们还在。墙还在修,炉子还在烧,你们,”他看着众人,“还站在这儿。”
“光站着不够。我们得记住。记住谁为我们流了血,谁为我们舍了命。”他转过身,指向空地旁边一处用防水布盖着的东西,“所以,从今起,那里会立起一座碑。用我们熔炉区最好的铸铁,掺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带着硝烟和血的弹片,铸成一座‘熔炉纪念碑’。所有为了保卫铁锈镇而牺牲的人,他们的名字,会被一个不落地刻上去。让后来的人,让我们的孩子,知道是谁用命给他们换来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的骚动。铭刻名字,在末世是一种奢侈的纪念,但此刻,没人觉得不应该。
“还有,”李昊继续道,目光落在雷豹的棺材上,“老豹子生前,除了骂人和打架,干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操练新兵蛋子。他过,铁锈镇的娃不能怂,得比黑钢的狼崽子更狠、更精。他一直在琢磨搞个正经的训练营,把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事传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从今起,铁锈镇‘新兵训练营’正式成立。它就姜—‘雷豹训练营’。以后每一个拿起枪保卫家园的人,第一课,都得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得知道躺在这里的这些人,是怎么用命给你们铺的路!”
“雷豹训练营!”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用力。
很快,更多饶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并不整齐、却沉甸甸的低吼:“雷豹训练营!”
雨水浇不灭这声音里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悲伤,更有一股被血与火淬炼过的、硬邦邦的荣誉感,还有一股子憋着劲的狠厉。悲愤化成了某种更持久、更坚硬的东西,像铁水,注入到每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牧师,李昊只是带着众人,向棺材群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抬棺的人上前——都是和死者最亲近的战友或同车间的工友,他们沉默地将棺材抬起,走向不远处挖好的墓穴。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锹下去,带着湿重的闷响。
葬礼进行到后半段,雨渐渐停了,但色依旧阴沉。就在最后几口棺材缓缓落入土中时,守卫队岗哨传来了消息:水晶城的“有限观察团”,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刚刚平静些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涟漪。人们纷纷转头,望向通往核心区的主路方向。
来了三辆车。不是水晶城里面那种悬浮的、闪着银光的漂亮家伙,而是适应荒野地形的、棱角分明的重型轮式越野车,涂着低调的灰蓝色,但车身的流线和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感,跟铁锈镇这边焊着钢板、冒着黑烟的改装车一比,就像是贵族老爷走进了乞丐窝。
车子在空地边缘停下,保持着一个礼貌但疏离的距离。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清一色的淡灰色制服,料子挺括,纤尘不染,跟周围沾满泥泞和油污的环境形成刺眼对比。他们大多戴着无框眼镜或护目镜,手里提着样式统一的银色手提箱,表情是统一培训过的平静和专注,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四周,像一群误入废旧工厂的实验室研究员。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漠的微笑。他看了一眼正在进行的葬礼,微微颔首,示意随行人员停下脚步,安静等待,表现出充分的尊重——或者,是符合他们礼仪手册规定的行为规范。
李昊对索菲亚使了个眼色,索菲亚点点头,带着两个守卫队员走了过去。老陈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眼睛因为药剂和熬夜显得有点发直,但看到那些水晶城来客和他们手里的箱子时,眼神里本能地闪过技术狂人才有的、混合着警惕和好奇的光。
葬礼终于结束。泥土填平,没有立碑,只有一片新翻的、颜色深暗的土地。名字,将来会刻在熔炉纪念碑上。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但气氛已经不同了。悲伤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许多人经过那片新坟时,会默默看一眼,然后握紧手里的工具或武器,脚步似乎更坚定了一点。
李昊这才走向水晶城的观察团。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李镇长,节哀。我是水晶城能源技术部的二级主管,埃利斯。奉城主之命,率观察团前来,履行协议。”
他的手握起来干燥、有力,但隔着皮手套,感觉不到温度。
“埃利斯主管,欢迎。”李昊和他握了握,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礼节周全,“铁锈镇刚经历战事,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理解。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埃利斯微笑不变,目光扫过周围一片狼藉却仍在运转的工业区,尤其是在那些依旧喷吐烟柱的熔炉上多停留了一瞬,“合作,从相互理解和适应开始。我们的初步工作地点是?”
“已经安排好了,联合能源公司生产区旁边的独立观察站。”索菲亚接口道,语气公事公办,“会有人带你们过去。活动范围和注意事项清单,随后送达。”
“非常感谢。”埃利斯点点头,随即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队员,“我们携带了一些基础的检测和记录设备,需要接入贵方的生产数据接口,并获取环境样本。另外,关于火髓能量块的初步生产流程观摩……”
“这些细节,由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陈工与贵方对接。”李昊把老陈推了出来。
老陈看着埃利斯和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眼神像扫描仪一样的队员,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推眼镜,摸了个空(眼镜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只好干咳一声:“那个……数据接口有,但格式可能……比较古老。环境样本没问题,但火髓那玩意儿脾气爆,取样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不然炸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埃利斯身后的一个年轻女队员似乎想什么,被埃利斯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当然,安全第一。我们完全尊重贵方的操作规程。陈工,接下来请多指教。”
气氛不上融洽,但也谈不上敌对,更像是一种心翼翼的、相互试探的共处。水晶城的人像一群闯入陌生生态系统的精密仪器,带着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福而铁锈镇的人,则用沉默、警惕和一种“老子就这样,爱看看不看滚”的粗糙硬气应对着。
葬礼结束了,牺牲者入土为安,他们的名字和精神被赋予了新的形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燃烧。而新的参与者,也带着各自的目的和规则,加入了铁锈镇这场残酷的生存游戏。
悲伤与荣耀,逝去与新生,外来者与坚守者,在这片雨后初霁、依旧弥漫着硝烟和铁锈味的土地上,交织成一幅更加复杂、也更具张力的图景。铁锈镇的故事,翻过了血泪浸透的一页,迎来了前途未卜、但必须走下去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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