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泥土还没干透，水晶城那帮穿得像要去参加无菌实验室开幕式的“观察员”们，也才刚在他们那个临时搭建、却比铁锈镇大部分永久建筑都干净整齐的“观察站”里安顿下来，还没开始摆弄那些亮晶晶的仪器，新的幺蛾子就跟着雨后泥地里冒泡的瘴气一起，悄没声地钻了出来。
消息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来的。没有刺耳的通讯器嗡鸣，也没有前线侦察兵气喘吁吁的回报。它就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从战场边缘的烂泥潭里，顺着某条早已干涸、但总有人知道怎么让它临时湿润一下的旧日排水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铁锈镇，最后出现在索菲亚那张堆满各种破烂零件和写满潦草字迹纸张的临时办公桌上——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用某种防水油纸包裹着的便条。
便条本身平平无奇，像是从某个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毛茬。上面的字是用一种市面上很常见的炭笔写的，字迹歪扭，但意思清楚得让人后背发凉：
“李镇长台鉴：近日摩擦，彼此损伤颇重，实非吾愿。黑钢无意碾碎每一颗顽石，徒耗刀锋。为表诚意，提议双方前线自明日拂晓起，暂时停火七十二时，各自收敛遗体，救治伤员。另，据悉贵镇于地火能量偶有所得，若愿私下提供少许（譬喻三至五标准升，纯度不限）以充‘战损补偿’，黑钢或可考虑稍缓对贵镇之物资禁运，于某些非关键品类略开方便之门。此议出于避免无谓流血之善念，望慎虑。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黑钢”、“战损补偿”、“物资禁运”这几个词，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皮直跳。送信渠道和措辞都表明，这信息来自黑钢镇高层，很可能是那个以冷酷务实着称的领主雷克萨本饶授意。他没用“投降”、“赔偿”这种羞辱性字眼，而是用了更中性、甚至带点虚伪客气的“补偿”和“方便之门”，但意思赤裸裸：给我们点那厉害的“地心火髓”尝尝鲜，我们或许可以让你喘口气，买点平时不卖给你的东西。
“停火七十二时……”李昊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油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边缘，“收敛遗体，救治伤员……话得真漂亮。”
“他在争取时间。”索菲亚站在一旁，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分析起来依旧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利落，“他的‘重锤’炮群被我们报销了大部分，前线指挥官阵亡，步兵也需要重整士气。七十二时，刚好够他从后方调拨补充火炮（如果有的话），重新部署，让士兵缓口气。所谓的‘私下提供火髓’，一是试探我们是否还有库存以及具体储量，二是想拿到实物样本进行研究。至于解除部分经济封锁……就算他真松动一点，我们现在有钱买吗？又能买到多少关键物资？”
“缓兵之计，加投石问路。”李昊总结，把便条丢在桌上，“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施舍味道。‘顽石’……呵。”
房间里一阵沉默。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敲打声——是幸存下来的守卫队员和工人们在加固工事。也能听到更远处，水晶城观察站那边传来的、与铁锈镇环境格格不入的、低频率的仪器运行嗡鸣。
“我们怎么回？”索菲亚问。
李昊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张画满了标记和箭头、有些地方还被炮弹震裂聊地图前。地图上，代表黑钢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收缩回进攻发起线以外，但那片红色的区域依然庞大，像一块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再次压下来的烙铁。而铁锈镇的蓝色区域，伤痕累累，缩水了一圈。
“他需要时间，我们更需要。”李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陈和那帮水晶城的眼睛鼻子们打交道，未必顺利。我们的伤员需要更好的药，防线需要更多的材料，熔炉不能停……我们比黑钢更需要这七十二时，甚至更多。”
“但火髓……”
“火髓一滴都不能给。”李昊斩钉截铁，“那是我们压箱底的东西，也是招祸的根苗。黑钢知道了厉害，水晶城眼巴巴跑来合作，都是冲着它。给了黑钢，等于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存货，而且愿意交易，以后他们就会像闻到血的鲨鱼，变着法来要，甚至可能和水晶城产生不可预知的互动。绝对不校”
“那怎么回复？直接拒绝？可能连七十二时停火都没了。”索菲亚指出现实。
李昊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不直接拒绝。也不答应。跟他……拖。”
“拖？”
“对。”李昊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稍微干净点的纸片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索菲亚，“用同样的‘秘密渠道’传回去。就：停火提议可考虑，细节需商榷，如具体分界线、人员活动范围等。关于‘补偿’，火髓乃我镇战略储备，开采提炼极为不易，且存量有限，事关生存，无法轻与。然为表我方亦不愿扩大冲突之诚意，可探讨其他形式的‘损失弥补’，例如信息共享（关于荒野其他势力的动态），或某些特定废弃技术资料的交换。总之，模糊，拖延，既不把话死，也不给任何实质承诺。”
索菲亚看着那几行字，很快明白了李昊的意图。“你想利用这七十二时，以及后续可能的扯皮时间，抓紧恢复，同时……看看水晶城那边的合作，能不能在短期内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增加我们谈判或者应对下一轮攻击的筹码？”
“没错。”李昊点头，“雷克萨在用缓兵之计试探我们，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用拖延战术反试探他，同时为自己争取宝贵的恢复期。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我们得在刀尖上，同时应付来自两个方向的压力，还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或者有机可乘。”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告诉老陈，跟水晶城那帮人打交道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下，黑钢镇好像对我们上次用的玩意儿‘很感兴趣’，私下里在打听。注意分寸，别得太明，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索菲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要用水晶城来牵制黑钢，哪怕只是制造一点猜疑。虽然与虎谋皮，但在三方博弈的狭窄缝隙里，任何一点额外的变数，都可能成为求生的契机。
“另外，”李昊补充道，“以我的名义，给前线所有还能动弹的队长发话：黑钢军可能会提出临时停火。在他们没有明确越界攻击之前，约束手下，不要主动挑衅。但警惕性提到最高！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玩假停火、真偷袭的把戏。所有阵地，双岗双哨，暗哨加倍。收集遗体、救治伤员可以，但必须在指定区域、我方人员监督下进校”
命令传达下去。铁锈镇这台刚刚经历过惨烈放血、又勉强注入一点悲愤凝聚剂的机器，再次调整了运转模式。一部分人继续拼命修墙、生产，一部分人则绷紧了神经，盯着对面沉寂下来的黑钢军防线，提防着任何可能的诡计。而高层，则开始了一场无声的、通过隐秘渠道进行的心理和战略博弈。
与此同时，在联合能源公司生产区旁边的观察站里，老陈正抓着他那鸟窝似的头发，对着埃利斯主管带来的一个异常复杂、闪烁着柔和蓝光的立体数据接口投影发愁。
“这玩意儿……跟我们的老式串口对不上啊！”老陈嘟囔着，“你们就不能带个转接头什么的？”
埃利斯保持着那永恒不变的微笑：“陈工，标准化和先进性，是高效合作的基础。或许，我们可以协助贵方，对数据输出端进行一次的升级……”
“升级？得轻巧！”老陈眼睛一瞪，“动我们的生产控制系统？万一搞砸了，炉子停了算谁的？你知道重启一次要浪费多少能量吗？”他嘴上嚷嚷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怎么在满足对方部分数据需求的同时，把最核心的火髓提纯参数和实时能量波动曲线给遮掩过去。
而在稍远些的、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第一批被选入“雷豹训练营”的几十个年轻面孔，正咬着牙，在教官（一个侥幸从洼地活着回来、丢了一只耳朵的老兵）的吼叫声中，进行着最基础的体能和队列训练。他们都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每一句口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平衡的代价，就是必须在伤痛未愈时继续奔跑，在迷雾重重中做出抉择，在虎狼环伺下挺直脊梁。铁锈镇在血与火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那一线脆弱的生机，等待着未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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