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的医务所,或者,所有能塞下伤员的房间和走廊过道,永远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消毒水(还是水晶城刚送来的那批高级货)的味道,拼命想盖过浓重的血腥、汗馊、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旧绷带和脏衣服堆在一起捂出来的馊霉气,但显然力不从心,最后混成一种让人鼻子发酸、胃里翻腾的复杂气息,闻久了都怀疑自己的内脏是不是也开始跟着变质。
李昊穿过这气味和低声呻吟组成的“长廊”,身边跟着索菲亚和一个捧着个木盒子的年轻守卫队员。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但靴子踩在没完全擦干净血渍的水泥地上,还是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们停在最里面一间用旧仓库隔出来的“特护病房”门口。是特护,也就是多了张稍微干净点的行军床,墙上挂了盏光线稳定点的应急灯,还有一个从水晶城物资里匀出来的便携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绿线一跳一跳,显示着床上那人还算顽强的生命力。
床上躺着的,是老独臂。他现在真成“独臂”了,原来那条胳膊的伤口已经处理缝合,裹着厚厚的纱布,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糊墙的劣质石灰。麻药劲儿过了,疼得他脑门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仅剩的那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看到李昊进来,老独臂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想撑起来,被李昊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李昊的声音不高,在这满是痛苦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老独臂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落在李昊脸上,又扫过他身后索菲亚平静的脸,最后定在那个年轻守卫队员捧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木盒子上。
“感觉怎么样?”李昊拉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弹药箱当凳子坐下,语气像平常拉家常。
“死不了。”老独臂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就是……有点亏得慌。以前两条胳膊都没保住巴顿队长,现在剩一条,还是差点交代在几条杂鱼手里。”
提到巴顿,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巴顿是前守卫队长,在更早的一次冲突中牺牲了,当时作为副手的老独臂也身受重伤,失去一臂。后来调查显示巴顿的决策有些冒进,老独臂作为副手,虽然拼死救援,但严格来也负有一定连带责任,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他又重伤退役,这事儿就没再深究,但始终像根刺,扎在一些人心里,也扎在老独臂自己心里。
“你保住的东西,比一条命值钱。”李昊看着他,“能源中转站通了,西南区的熔炉没停,前线弟兄们能多拿到几块装甲板,几发炮弹。老陈他们鼓捣出那个‘大炮仗’,也有你抢修回来的能源一份功劳。没有你带队冒死接通那根管子,不定黑钢军的炮弹已经砸到核心区了。”
老独臂嘴唇动了动,没话,眼神却黯了黯。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是赎罪,不够拿来夸。
李昊对那个年轻守卫队员点点头。队员上前一步,心翼翼地将木盒子放在老独臂手边的床沿上,然后退后。
“打开看看。”李昊。
老独臂用仅存的手,有些费力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光芒四射,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用铁锈镇能找到的最好钢材冷锻、边缘还带着细微锻打痕迹的齿轮状勋章,齿轮中心嵌着一块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矿石(其实是某种富含铁的本地矿石磨制的);还有一张用相对平整的合成纸打印的、盖着铁锈镇战时委员会粗糙钢印的文件。
老独臂认得那勋章的样子,铁锈镇最高荣誉之一,“城市卫士”勋章,通常只授予为保卫镇子做出决定性贡献、且往往已经牺牲的人。他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齿轮,又看向那张文件。
索菲亚适时开口,声音清晰而正式:“前守卫队副指挥官,鉴于你在极端危险情况下,主动请缨,率队成功修复关键能源节点,为铁锈镇防御体系维持运转、保障战时生产做出不可替代的重大贡献。经战时委员会决议,授予你‘城市卫士’勋章,并享受相应终身荣誉及待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昊,继续道:“同时,委员会经复核,认为你在前任守卫队长巴顿同志牺牲一事中,已尽到副手职责,并在后续行动及此次修复任务中,以行动证明了对铁锈镇的绝对忠诚。现正式颁布特赦令,免除你因该事件可能负有的任何未定或潜在的连带责任。自此,相关记录封存,前事不咎。”
免除连带责任……特赦令……
老独臂那只独眼猛地睁大了,死死盯着那张纸,又抬起眼看向李昊,嘴唇哆嗦着,那张被伤痛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扭曲着,似乎想做出个表情,却最终只是猛地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顺着他干瘦的脸颊滚落,砸在粗糙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个在战场上丢掉胳膊没哼一声,在敌人枪口下还能冷静布置陷阱的硬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遗忘的沉重负担,突然被卸下的崩塌福
李昊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等着。索菲亚示意那个年轻队员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独臂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沉重的喘息。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睁开通红的眼睛,看着李昊,独臂费力地抬起,想敬个礼,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最后只是重重握拳,捶在自己心口。
“镇长……我……”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我这条命……早该跟着巴顿队长去了……是铁锈镇收留了我这个废人……还给我机会……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是铁锈镇的。”李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勋章和特赦,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你证明了,不管过去如何,不管身上带着什么标签,只要心向着铁锈镇,手肯为铁锈镇出力,就是自己人。过去的事,翻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独臂没受赡那边肩膀:“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守卫队副指挥的位置,还给你留着。不过,以后可能主要是训练新兵,带带‘雷豹训练营’那帮子。把你肚子里的经验,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怎么用最低的代价换敌人最高的伤亡,都倒出来。铁锈镇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老独臂用力点头,眼泪又差点下来,但他拼命忍住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更加挺直的脊梁(尽管他还躺着)。“镇长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爬也爬去训练场!我这条命,往后每一分钟,都是铁锈镇的!”
从病房出来,李昊对索菲亚:“安排一下,下午,在大院,我要讲话。”
下午,守卫队大院再次聚起了人。比葬礼那人少些,但气氛却没那么沉重了。许多人都听了老独臂病房里发生的事,消息像长了脚,在满是疲惫和伤痛的人群中悄悄流传。
李昊再次站上那个简陋的台子,没拿喇叭,直接开口,声音传得不远,但前面的人能听清,后面的人也会立刻把话传下去。
“刚才,我去看了老独臂,把‘城市卫士’勋章和特赦令,交到了他手里。”李昊开门见山。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我知道,有人心里可能还有疙瘩,想着他以前是不是有错,是不是该受罚。”李昊的目光扫过人群,“我今把话摆在这儿:过去的事,该查的,特别安全组查清楚了;该罚的,激进派那三十七个人,正在该待的地方待着。但像老独臂这样,曾经可能有过疏忽,但早已用鲜血和行动证明了自己忠诚的人,铁锈镇不会再翻旧账!”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死的人够多了!流的血够多了!不能再把力气耗在互相猜忌、翻扯陈年旧事上!从今起,我宣布,铁锈镇内部审查,正式结束!”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管你是‘火种派’还是曾经的‘根基派’,不管你以前跟谁亲近,有过什么想法,只要你现在站在这里,愿意为铁锈镇抡大锤、修工事、握紧枪,你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就是铁锈镇活下去的一份力量!”李昊挥动手臂,“黑钢军的炮口对着的是整个铁锈镇,不会因为你是哪一派就绕过你!水晶城的人来合作,看中的也是铁锈镇整体的价值和技术,不是我们内部哪一个团体!”
“所以,都给我听好了!放下过去的成见,擦干眼泪(或者留着也行,但别耽误干活),把心思都放到眼前来!修好我们的墙,造好我们的武器,训练好我们的新兵,照顾好我们的伤员!一切,向前看!为了还能看到明的太阳,为了脚下这块还能让我们站着撒尿拉屎的地!”
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糙话,但恰恰是这些糙话,砸进了每个人心里。人群中,那些原本因为派系或过往而心存隔阂的人,眼神开始变化。一些原本低着头的人,慢慢抬起了头。
“一切向前看!”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一切向前看!”更多的声音加入,开始有些杂乱,但很快就汇聚成一片低沉却有力的声浪。
李昊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疲惫、伤痕累累却重新燃起一丝火焰的脸。他知道,裂痕不会完全消失,猜疑的种子可能还在,但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他强行把大家的目光拧向了同一个方向。
团结,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在共同的敌人和生存目标前,暂时放下分歧,把后背交给彼此。铁锈镇,正在用最直接、最粗粝的方式,学习这门末世生存的必修课。
而病房中那场关于勋章与赦免的对话,成了这门课上,最有力的一笔。它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忠诚与奉献,终将被看见,被铭记;而过往的尘埃,在生存的烈火前,可以选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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