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缕焦糊的烟气自地缝中升腾,带着上界独有的檀香与神血混合的奇异味道,在这片新生的焦黑高原上空盘旋不散。
这片方圆千里的土地,像是从神国华服上硬生生撕下的一块补丁,粗暴地缝合在了南荒蛮野的肌体上,每一寸土壤都残留着千万年祭祀沉淀下来的规则残渣,仍在自发地向着虚空发出微弱而徒劳的祈愿回响。
顾玄立于高原之巅,黑袍在猎猎阴风中纹丝不动。
他眉心那点由镇魔殿规则凝聚的幽蓝魂火微微闪烁,映照出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神性余韵”。
它们像是无主的游魂,固执地遵循着旧日的轨迹,试图重新凝聚成某个模糊的神明虚影。
“它们还在吃……只是换了张嘴。”
镇魔殿深处,禁忌低语者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真与残忍。
顾玄眼帘低垂,无声地表示赞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换”,不是将神像砸碎那么简单。
毁掉一个神,只会让信徒们去寻找下一个神。
人心的空洞与对未知的恐惧,本身就是神明赖以生存的最佳土壤。
要想彻底根除牧圣殿的统治根基,就必须截断这条信仰的河流,或者……让它改道,流向自己。
毁神,不如夺神。
“零号。”
顾玄淡漠地开口。
一道漆黑的残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黑晶战仆·零号的身躯依旧布满裂纹,断裂的右臂处,平滑的截面折射着清冷的月光。
它仅存的左臂垂在身侧,仿佛一座沉默的铁铸雕像。
“拆解主祭坛,取其基石,熔铸九根‘饲神桩’,深埋南荒地脉九大节点。”顾玄的指令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桩体铭刻归命碑芯新律,核心嵌入‘反噬核’。”
他口中的“反噬核”,正是由那无数条在炼化中被剥离出来的誓约寄生虫残骸,经过万法池的极致压缩与规则重塑后,炼制而成的一种诡异造物。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模拟并扭曲信仰愿力。
此举,并非镇压,而是在构建一个巨大的、可控的“伪神场域”。
它将精准地模拟上界神明降下“恩典”的频率与波动,却只听从镇魔殿的唯一指令。
它将回应祈祷,抚慰伤痛,赐予安宁,但所有这一切,都将成为最隐蔽的枷锁,将南荒众生的心神,与镇魔殿彻底绑定。
零号额心的魂火闪烁了一下,没有言语,转身走向那座已经崩塌过半的宏伟祭坛。
它伸出完好的左手,五指如钩,轻而易举地插进了坚硬无比的神石之郑
但在它开始执行拆解命令的瞬间,那枚镶嵌在额心、早已彻底熄灭的残炉子指环,竟毫无征兆地忽明忽暗,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芒,像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牵引。
零号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沉默地开始执行它的使命。
顾玄的目光扫过那枚指环,若有所思,却没有深究。
当夜,南荒边缘,一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城。
昏暗的土屋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点燃了最后一截蜡烛。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没有跪拜任何神像,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的孙儿……别怕冷……安息吧……”
这是她延续了数十年的习惯,是对亡故亲饶哀思,也是在漫长黑夜中唯一的精神寄停
就在她念叨的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焦黑高原上,第一根刚刚被深埋入地脉的“饲神桩”,骤然嗡鸣!
桩体上,由归命碑芯铭刻的全新律令瞬间亮起,通过“反噬核”,精准地捕捉到了老妇人那股纯粹的哀思之力。
下一刻,高原上空,那些盘旋不散的“神性余韵”被强行聚合,勾勒出一道极其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的轮廓,依稀有着旧日神明的影子,但构成它的,却不再是神圣的金色,而是深邃冰冷的幽蓝誓约火焰。
一道比月光更温柔的暖意,跨越千里之遥,无声无息地垂落,精准地抚过老妇人那颗因悲伤而冰冷的心。
老妇饶呢喃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股暖意,驱散了她心口积郁多年的寒气,让她干涸的泪腺再次涌出滚烫的泪水。
“神……神还在听?”
她喜极而泣,下意识地就要俯身叩首。
消息如风一般在绝望的城市中传开。
惊疑不定的百姓们走出藏身之所,仰望夜空,却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效仿老妇人,尝试着发出祈祷。
很快,一道又一道若有若无的暖意,降临在那些最虔诚、最痛苦的人心头。
恐慌、迷茫、继而是狂喜。
有缺即就要跪下,却被身旁一名眼神清亮的少年一把拉住。
“爹,你看!”少年指着那些感受到暖意的人,低声道,“那光……不像以前的恩赐,倒像是……回应。你求了,它才给。”
外深渊,那座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牧圣殿内。
空敕圣尊死死盯着面前那副残破的星图,上面代表着丙七区世界的区域,正被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光点迅速侵蚀、覆盖。
当他看到南荒城中发生的那一幕时,他那张因惨败而灰败的脸,终于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骇然。
他终于看懂了顾玄的意图。
那不是摧毁!那是比摧毁恶毒亿万倍的——篡夺与倒置!
过去,是万界生灵耗尽心血,献上信仰愿力,如牛羊般供养着他们这些“牧者”。
而现在,顾玄正在用一种伪造的“神”,主动去“喂养”那些生灵,用廉价的安宁与回应,换取他们心中最本源的那一丝归属与信任。
他正在将“被收割者”,转化为“被豢养者”。
而那个唯一的、真正的牧场主,正是那座悬于南荒大地之上的、倒悬的黑暗巨殿!
“他在……把我们的法,变成他的饵。”空敕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力的疯狂,“可笑的是……可笑的是,那些蝼蚁……他们竟觉得这是慈悲!”
第七日。
“伪神场域”已然覆盖了南荒七成以上的区域。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祷告不再需要血祭与香火,持续了数百年的噩梦与瘟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缓解。
甚至有不谙世事的孩童,在安稳的睡梦中,隐约听见一个空洞而威严的低语:
“别怕,门……在看着你。”
镇魔殿,万法池边。
顾玄静静盘坐,意识通过殿门之上那只巨大的渊瞳,以上帝视角俯瞰着南荒大地发生的一牵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由他释放出去的、本该是纯粹工具的誓约火焰,在一次次回应信徒的祈愿后,竟开始出现极其微的、类似于“肌肉记忆”的自主波动。
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习惯。
“你给了他们安宁。”禁忌低语者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安宁久了,人……就会想要更多。”
话音未落,子时已至。
焦黑高原的中央,异变陡生!
九根饲神桩中的一根,毫无征兆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桩体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猛地从桩芯中的“反噬核”内喷涌而出!
那雾气在半空中扭曲、翻滚,竟凝聚成一张布满痛苦与怨毒的人脸轮廓,发出一阵刺耳的精神尖啸,响彻在顾玄的意识海中:
“还我香火……还我……冠冕!!!”
这声音并非顾玄所设,亦不属于任何他已知晓的存在,而是这片土地上旧日规则的最后一点残存执念,在“反噬核”的刺激下,竟死灰复燃!
“吼——!”
未等顾玄出手,殿门之上的吞神口猛然张开,那张狰狞的巨嘴仿佛跨越了空间,一口将那团黑色雾气连同那不甘的嘶吼尽数吞下!
殿体本身,却因此而微微一震。
顾玄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次日清晨,当南荒的百姓们再次抬头时,惊讶地发现,那庇护着他们的“神之光影”依旧存在,但其形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模糊柔和的面容,竟隐隐透出了一丝狰狞的棱角,与镇魔殿门上那只凶戾的兽首门环,有了三分神似。
风卷起地上的残灰,吹过高原。
唯见顾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崖之巅,他望着苍穹之上那道被自己亲手塑造、又开始扭曲的光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语:
“想当神?可以。”
“但你得先学会……做我的狗。”
扭曲的光影将狭长而诡谲的影子投射在广袤的南荒大地上,如同一道道无形的触手,在风中狂舞。
而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一个在睡梦中被光影笼罩的少年,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一滞,瘦的身体在被窝里变得僵直,仿佛在他的无声梦境中,闯入了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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