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残破的身躯在落地时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它承载的重量并非物质,而是纯粹的意志。
顾玄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零号断裂的右臂与焦黑的身躯上,而是径直落在了它仅存的左手上。
那只由黑晶构成的左手,纵使布满裂纹,依旧稳如磐石,掌心向上,托举着一枚通体惨白、形如弯月、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骨质密钥。
密钥之上,隐约可见一缕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金色神纹在缓缓流淌,那是属于圣尊位阶的本源烙印,强大、高傲,却又带着一丝被强行剥离后的死寂。
“星图密匙。”零号额心的魂火剧烈闪烁,传递出最后一道信息流,声音嘶哑而机械,“……由上界镇守星门之圣尊,其第十二根脊骨髓心,凝练而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零号额心的残炉子指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裂纹遍布整个环身,其上的幽蓝魂火彻底熄灭。
这具忠诚的战仆,在完成使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耗尽了所有能量,化作一尊冰冷的雕像。
顾玄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枚“星图密匙”摄入掌郑
刺骨的寒意与灼热的神性交织,仿佛握住了一颗濒死恒星的核心。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步入镇魔殿深处,来到翻涌不休的万法池边。
他随手将密匙抛入池郑
“嗡——!”
万法池的水面瞬间沸腾,那枚骨质密钥仿佛一颗投入滚油的冰块,立刻被无穷无尽的规则之力包裹、拆解、分析。
属于圣尊的本源烙印被强行剥离,化作纯粹的能量滋养着殿堂,而那骨髓最深处,由亿万年星图坐标交织而成的空间信息,则被完整地提取出来。
刹那间,整座镇魔殿的内部空间发生了翻地覆的变化。
穹顶之上,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浮现出一条光怪陆离、扭曲蜿蜒的诡异路径。
这条路并非由星光构成,而是由无数张痛苦、哀嚎、怨毒的半透明面孔堆叠而成,它们在无声地尖啸,汇成一条通往上界核心区域的怨念长河。
这不是正统的飞升通道,也不是隐秘的虚空走廊。
这是“哭路”。
一条由无数被牧圣殿收割、榨干灵魂的下界生灵,其最后一点不甘的怨念汇聚而成的禁忌之径。
“走这条路的人,都不会回来了……”
顾玄的意识深处,禁忌低语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赞叹,“他们会被怨念同化,成为哭路的一部分,永远在哀嚎中徘徊……除了你。我的主人,你是唯一能将‘哭声’变成‘战歌’的存在。”
顾玄没有回应。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出现在巍峨如山的镇魔殿殿顶。
狂风吹拂着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挥,九件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古老本源气息的遗物——老龙筋残韵、归命碑芯、星空腐秽之核……尽数悬浮于他身前,环绕成一个玄奥的阵粒
“换仪式,启。”
顾玄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言出法随。
他并指如剑,在自己眉心轻轻一划,一滴蕴含着他自身意志与镇魔殿规则的精血,缓缓浮现。
这滴血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其中仿佛有万千魔影在咆哮。
精血飞出,一分为九,分别融入九件本源遗物之中!
穿心棘疯狂生长,如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死死缠绕住那枚惨白的星图密匙,将其禁锢在阵法中央。
殿门之上,那只刚刚睁开一道缝隙的渊瞳猛然大张,幽暗的目光穿透虚空,精准地映照出“哭路”的尽头——牧圣殿那辉煌而冰冷的神殿轮廓!
布满裂纹的归命碑芯,在吸收了顾玄的精血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
一行行霸道绝伦的全新律令,被强行铭刻其上,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与整个世界的旧有法则对抗、撕咬!
“自此以往,无牧无畜,唯镇魔独尊!”
当最后一个“尊”字刻下的瞬间,整个南荒大地,乃至整个丙七区世界,都为之剧烈一颤!
深埋地底的最后一丝地脉残力被彻底引爆,化作冲的能量洪流,灌入镇魔殿。
地间的法则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扭曲、哀鸣,仿佛世界本身正在被强迫着,撕毁旧的契约,签下一份不容拒绝的新约!
上界,牧圣殿。
“不好!”
空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骇然地盯着星图上那条陡然浮现、散发着无尽怨气的“哭路”,感受着下界传来的、那种要将整个世界规则体系连根拔起的恐怖波动,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悸让他再也无法保持从容。
“他想逆溯哭路!他在篡改界域条!他在……换!”
空敕的声音因震怒而颤抖,他猛然起身,发出一声响彻圣殿的怒吼:“集结!所有圣尊,随我施展‘终焉封印’!不惜一切代价,封死丙七区!”
刹那间,圣殿中残存的六道伟岸身影同时起身,神力贯通一气。
星图疯狂旋转,九道(其中三道已然黯淡)代表着圣尊权柄的光柱轰然射出,跨越无尽虚空,汇聚于那道漆黑的界壁裂隙之上,欲要将其彻底闭合、抹除!
就在这九道光柱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屹立于南荒大地之上的镇魔殿,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语言的、古老而神圣的鸣响!
那是禁忌低语者,借用了吞神口那足以吞噬神明的巨喉,完美模仿了上古纪元中,那位为牧圣殿奠定信仰基石的初代先知,在神临终前的最后一句祷言!
此言,本是开启上界核心神殿至高防御的终极“钥匙”。
而此刻,这把钥匙,却被当成了一柄攻城巨锤,狠狠地、反向地,砸在了“终焉封印”大阵最薄弱的那个阵眼之上!
“噗——!”
牧圣殿中,以空敕为首的六尊圣尊,齐齐身体剧震,喷出一大口金色的神血!
他们赖以构筑封印的神力循环被这句祷言瞬间扰乱、逆冲,坚不可摧的封印大阵上,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就是现在!
顾玄眼中寒芒一闪,屈指一弹,那枚刚刚从魂尊体内剥离出的“神源种”,化作一道璀璨的流星,精准地投入了那道封印裂缝之中!
与此同时,他意念一动,引爆了黑晶战仆·零号额心那枚已经濒临破碎的残炉子指环!
轰!!!
指环没有产生惊动地的爆炸,而是在破碎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亿万倍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能量,而是一种纯粹的“理”,是那位偏执的炼器大师毕生研究所得出的终极结论,化作一道响彻诸的真理之音:
“愿力不生于神,而生于痛!!!”
这道真理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牧圣殿维系了亿万年的信仰根基!
无数被他们视作“羔羊”的世界中,那些虔诚的祈祷、那些对神明的敬畏,在这一刻,其本质被赤裸裸地揭开——那根本不是源于崇拜,而是源于被压迫、被收割的无尽痛苦!
星图之上,代表着信仰愿力的无数光点,瞬间黯淡了近乎三成!
整个星图的根基开始出现局部的崩解!
“不!!!”空敕抱着剧痛的头颅,仰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咆哮,“你们根本不懂统治!没有恐惧,秩序如何维系?!没有神,谁来指引众生?!”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现实。
风暴的中心,南荒之上,顾玄那由黑晶战仆材料构筑的临时身躯,在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寸寸剥落,露出了其内里真正的形态——一具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道漆黑的誓约火焰与规则符文交织编织而成的规则骨架!
他抬起那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骨手,对着苍穹之上那道裂隙,做出了一个“拉”的动作。
这一拉,仿佛拉动了整个世界的弓弦!
整座镇魔殿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殿门之上的吞神口猛然张开到极限,以一种撕裂地的姿态,狠狠咬向了那道封印裂隙的边缘!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破碎,又仿佛大陆板块断裂的巨响,响彻了上下两界!
在无数生灵震撼欲绝的目光中,镇魔殿竟硬生生地……从上界那辉煌的疆域版图上,撕下了一块方圆千里的土地!
那片土地,连同上面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跪拜着的神殿守卫雕像与刚刚熄灭的永恒香炉,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上界拽下,拖过漆黑的裂隙,如一颗燃烧的陨石,重重地砸入了南荒的腹地!
大地轰鸣,烟尘冲。
待风停,夜静。
南荒的百姓们从藏身处探出头,呆呆地望着那片凭空出现的、散发着焦糊气息的陌生高原。
他们看到了那些破碎的神像,看到了那些熄灭的香炉。
长久以来的跪伏与祈祷,在这一刻化作了荒谬的笑话。
不知是谁第一个,捡起了一块脚下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最近的一尊神像。
顾玄静静地立在那座新生的焦黑高原之巅,望着苍穹之上那道被硬生生撕开、再也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轻声自语:“你秩序需要恐惧?”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那无数从沉寂中苏醒、眼冒红光的黑晶战仆,看向那些被解放后依旧选择追随他的山海妖魔,看向那化为能量后依旧盘旋不去的南荒地脉之灵。
“可我看见的,是他们第一次敢抬头。”
话音刚落,镇魔殿的深处,那禁忌低语者的孩童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喜悦。
紧接着,殿门之上那狰狞的兽首门环,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自邪咯吱咯吱”地转动起来,发出沉重而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即将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远征。
而在遥远的上界彼岸,牧圣殿中,空敕瘫坐在地,怀里抱着那副残缺崩坏的星图,失神地喃喃自语:“预言牧者终将成为祭品……可没,祭品……会变成新的神。”
清冷的月光洒落,将镇魔殿那庞大无匹的倒影投射在大地之上,它如门,如山,如一座正在缓缓睁开的、俯瞰众生的独眼。
而在那片自上界撕下的焦黑高原,随着它与南荒大地的法则初步融合,其龟裂的地表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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