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只觉眉心那点冰凉迅速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把视野染成了晦暗的青黑色。
这并不是夜曦那个“礼物”带来的幻觉。
葬龙渊塌了整整三。
这三里,原本躁动的地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死蛇,安静得有些诡异。
直到此刻,那些碎石缝隙里才开始向外喷吐这种带着腐朽味道的青黑雾气。
雾气聚而不散,在渊口上方百丈处凝结。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浮现。
她没踩实地,赤足悬空,裙摆像是流淌的水银,在这死寂的废墟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夜曦没走。或者,她那道投影消散后,真身顺着因果线找过来了。
“你烧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变成个黑户,反手却偷了我的咒。”
夜曦的声音很冷,像是冰块在玻璃上刮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废墟最高处那块断岩上的顾玄,眼底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只有近乎实质的杀意,“顾玄,你比当初那个死在这里的叛首还要贪。”
顾玄站在乱石堆里,衣衫有些破损,那是之前地脉崩塌时挂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托着那枚刚刚冷却下来的无字玉简——也就是现在的“自在契”。
“贪?”
顾玄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表面,“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对那所谓的饲律没兴趣,那玩意儿也就是个用来管漳破烂软件。”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青雾,直刺夜曦的双眼:“我贪的,是你脖子上那道锁。”
话音未落,顾玄拇指骤然发力。
“咔嚓。”
那枚代表着绝对自由的“自在契”,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角!
这动作简直像是拿着免死金牌当板砖用。
一股尖锐至极的规则威压,不再是温和的波纹,而是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暴雨般扎进了半空中的青雾里。
这不是攻击,是“共鸣”。
既然你我是这一局的棋手,那就别想独善其身。
半空中的夜曦闷哼一声,原本虚浮的身影猛地一晃。
紧接着,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她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脖颈上,随着那阵威压的刺入,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勒痕迅速实体化,那是刚才明明已经被崩断的饲律锁链!
而且这一次,那锁链比之前更粗,通体赤红,如同刚刚从岩浆里捞出来的烙铁,死死嵌在她的皮肉里,甚至还能听到那种血肉被灼烧的“滋滋”声。
“看,这就是系统重置后的代价。”顾玄眼神淡漠,“你身上的防火墙更新了,这锁链现在不仅锁身,还锁魂。”
夜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
被一个蝼蚁戏耍的羞恼,瞬间压过了理智。
“找死!”
她厉喝一声,满头青丝无风自动。
袖口一甩,三缕原本柔顺的发丝瞬间崩得笔直,化作三口漆黑的飞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取顾玄的双目与心口。
这不是术法,是巫神血脉自带的身体武器化,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老驼残魂吓得在影子里嗷了一嗓子,刚想调动那几根可怜巴巴的阴瞳丝线去挡,却被顾玄反手按住。
“省省吧,你那点线连给她织毛衣都不够。”
顾玄甚至连脚跟都没挪动一下。
就在那三缕发剑即将刺破他眼球的瞬间,他腰间的“育兽园”令牌微光一闪。
“嗡——”
一群指甲盖大的灰白色蛾子凭空涌出。
空瞳蛾。
这玩意儿没什么攻击力,唯一的特长就是“致幻”与“回放”。
它们吃的,是顾玄在镇魔殿里炼化的那些记忆碎片。
蛾群并没有扑向发剑,而是极其精准地撞在了一起,鳞粉飞扬间,在顾玄面前折射出一幅昏黄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没有顾玄,只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初代叛首。
而在那个男人手中,正紧紧握着一颗还在滴血的惨白色骨眼。
那骨眼,赫然就是镇魔殿最初始的核心!
画面一转,那骨眼正对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投射出一道繁复至极的诅咒符文。
那个女婴的眉心,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那是夜曦独有的印记。
这画面出现的时间极短,只有零点一秒。
但足够了。
那三柄势如破竹的发剑,硬生生停在了顾玄睫毛前半寸的地方。
夜曦的身形猛地一滞,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错愕,让她那一贯清冷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初代?镇魔殿?我的诅咒……是他种下的?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这一瞬。
“爆。”
顾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废墟之下,那些早在三前就被他种下去的黑莲残根,此刻像是吸饱了炸药的引信,轰然炸裂。
“轰隆!”
不是向外炸,而是向内塌陷。
巨大的吸力瞬间形成一个青黑色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直通地底深处。
夜曦身在半空,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节点,再加上心神巨震,竟直接被那股漩涡扯住,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头朝下被硬生生拽进霖底。
“你这是要活埋她?那是巫神血脉啊!真弄死了上面那位得发疯!”老驼残魂急得两只爪子乱挥,想织一张阴瞳网去把人兜住。
“别多事。”
顾玄一把拍散了老驼的丝线,转身就往那黑漆漆的洞口里跳,声音随着风声灌入老驼耳朵里:
“她如果只是个容器,那早在锁链加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她要是想活,就得自己把那层皮给扒下来!”
地底深处。
这里原本是初代叛首的行宫,如今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
夜曦重重摔在那堆骸骨之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那些骨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落地的瞬间自动游走、拼凑,眨眼间就在她身下聚成了一张巨大的、惨白的王座。
而王座的靠背,正是刚才空瞳蛾画面里那个初代叛首的面容骨相。
这场景,讽刺得让人想笑。
“这就是你的底牌?带我来看我的仇人?”
夜曦从骨堆里撑起上半身,发丝凌乱,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巫女,此刻狼狈得像个落难的疯子。
脖子上的赤红锁链还在收紧,勒得她呼吸困难。
顾玄落在她十步之外,脚踩着一根巨大的腿骨,面无表情。
“不是仇人,是镜子。”顾玄指了指她身下的王座,“这老东西当年想用你的血脉做钥匙,结果把自己玩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夜曦惨笑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这满地的枯骨。
“钥匙……是啊,我从来都只是把钥匙。”
她眼中的疯狂之色陡然浓郁,猛地张口,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紫金色的心头血喷洒而出。
这血没落地,反而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化作一把只有手指长短的血色短匕。
那匕首上散发的气息,竟然带着一股决绝的毁灭之意。
“既然是血脉惹的祸……”夜曦盯着那把匕首,声音嘶哑,“那就把它放干了吧。”
她手腕一翻,那柄血匕竟然不是刺向顾玄,而是调转锋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扎向了她自己的心口!
自毁巫神血!
这女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杀!
“哎哟我去!这娘们儿太烈了!”老驼吓得捂住了眼睛。
顾玄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血匕即将刺破夜曦心口皮肤的刹那,顾玄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起。”
埋藏在骨堆深处的几块不起眼的灰色石片,突然亮起微光。
那是“反饲碑”的碎片。
顾玄早在三前就把这东西埋好了。
“嗡!”
一股奇异的磁场瞬间爆发。
那柄由纯粹血脉之力凝结的匕首,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打了个弯。
“笃!”
一声闷响。
匕首偏离了夜曦的心口,狠狠扎进了她身下那座白骨王座心口的凹槽里。
那个位置,正是当年初代叛首想要通过阵法强行融合巫神血的“接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整座地宫剧烈震动起来。
“咕咚、咕咚……”
白骨王座像是活了过来,那凹槽如同贪婪的嘴,疯狂吞噬着匕首上的巫神精血。
随着血液的流失,夜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但她脖颈上那道赤红色的锁链,却开始寸寸崩裂。
这不是她在解脱,而是因为“容器”空了,锁链锁不住空气。
“啪。”
一声轻响。
一枚暗红色的、刻满了诡异符文的木牌,缓缓从夜曦的眉心剥落,飘浮在半空。
第六界命牌。
没了巫神血脉的供养,这东西自动脱落了。
夜曦瘫坐在骨堆里,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那双原本妖异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有些陌生。
她看着悬浮在顾玄掌心的命牌,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的游丝,“血脉没了,命牌丢了……现在的我,是谁?”
顾玄伸手,两指夹住那枚滚烫的命牌,像是夹着一根烟卷。
他随手将一件外袍扔在夜曦身上,遮住了她狼狈的身躯。
“只要不是什么‘第六饲主’,也不是什么‘巫神容器’,是谁都校”
顾玄转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从今往后,你只是夜曦。”
老驼残魂缩在顾玄的影子里,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女子,正呆呆地看着顾玄的背影,眼底深处那轮血月的印记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极其隐晦的……解脱。
这一刻,老驼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顾玄在那火海里烧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他刚才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实际上是在给夜曦做一场最为暴力的“截肢手术”。
他烧的不是名字,是这该死的命运。
顾玄走出地宫,回到了镇魔殿的废墟之上。
掌心那枚第六界命牌还在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掌控飞回上。
“别急,这就给你找个新家。”
顾玄心神沉入丹田。
镇魔殿内,那方久未动静的“万法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池水突然开始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开水,发出渴望的咆哮。
这命牌里藏着的,可是一整个世界的规则本源。
要是把它扔进池子里……
顾玄眯起眼,手指轻轻一弹,那枚暗红色的木牌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体内那片沸腾的池水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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