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律动带来的不是飞升的快感，而是一种极其原始的饥饿。
像是刚出壳的雏鸟，张嘴向地索要第一口吃食。
顾玄反手一扣，将那枚第六界命牌像是扔硬币一样，“叮”地一声弹进了面前翻涌的万法池。
“咕嘟。”
池水瞬间炸了锅。
原本青碧色的液面变得漆黑如墨，一个个气泡破裂，炸出的不是水雾，而是凄厉的嘶吼。
那命牌刚一入水，就像是一块生肉丢进了强酸里，滋滋作响，表面那层属于牧监的规则外壳迅速剥落。
紧接着，池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前五界被炼化后残留在池底的那些细碎光点——无论是妖魔的妖丹残渣，还是诡物的怨念碎片，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那枚正在消融的命牌汇聚。
三息之后，一颗拳头大、通体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心脏”，缓缓浮出水面。
它有九窍，每一窍都在吞吐着灰雾，还在有节奏地搏动。
“这……这是九窍玲珑心？不对！这上面怎么全是乱码？”老驼残魂壮着胆子凑过去，只看了一眼，魂体就差点被吸进去。
那心脏表面的纹路根本不是牧监体系下那种横平竖直、充满秩序美感的“律条”，而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毫无逻辑却充满野性的混沌符文。
那是顾玄刚刚烧出来的“自在”意志。
顾玄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那块象征着“饲主”身份的令牌，往那心脏上一贴。
“咔嚓。”
没有融合，只有吞噬。
那颗心脏像是有牙齿一样，一口就把令牌咬碎，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嗡——”
一张巨大的星图陡然在镇魔殿穹顶铺开。
九个光点依次亮起，对应着九界的位置。
而在这星图中央，代表第六界的那颗星辰，竟然与之前夜曦留下的血脉共鸣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老驼残魂猛地一拍大腿，吓得声音都劈了叉：“我的个亲娘哎！这哪里是什么候选人选拔图？这分明是门锁结构图！那娘皮根本不是什么第六饲主候选，她是把钥匙！牧监养她，就是为了有一能插进这个锁孔里，重启世界！”
“钥匙么……”
顾玄看着那张星图，眼神毫无波动。
他抬起手腕，并指如刀，在脉门处狠狠一划。
鲜血飙射。
血珠没有落地，而是被那颗“饲道核”贪婪地吸了过去。
血液入核，瞬间化作九条极细的红线，像是触手一般刺入虚空，顺着那些尚未完全断绝的因果线，强行插进了九界残留的气运大动脉里。
“吸。”
顾玄嘴唇微动。
轰隆隆——
整座镇魔殿开始剧烈膨胀。
那种声音像是骨骼在拔节生长，又像是地壳在剧烈板块运动。
殿堂深处，迷雾散去。
一座座崭新的建筑破土而出：散发着血腥气的“饲道阁”，挂满破碎命牌的“逆命廊”……
而就在大殿正上方的穹顶，一只巨大的、由白骨构建的眼球缓缓睁开。
这只眼的一睁，瞳孔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山海大荒的景象，而是一座悬浮在九之上、结构精密如蜂巢的宏大宫殿——牧监神殿的内部结构图！
这是直接把监控探头装到列饶卧室里。
“疯了！你这是在夺权！”老驼残魂急得围着顾玄乱转，魂体都快转成了陀螺，“你现在的行为跟上面那个大眼珠子有什么区别？你在取代它！你会变成新的牧监！”
“取代？”
顾玄随手扯下一块衣角，慢条斯理地缠住手腕上的伤口，动作像是在包扎一个做饭切到的口子，“它是圈养，我是狩猎。本质不同。”
他心念一动，脚下的影子骤然拉长。
一头浑身缭绕着梦魇黑气的魔将从影子里爬了出来。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嘴。
顾玄伸手在那颗“饲道核”上轻轻一点，抓出一缕投影，塞进魔将手里。
“去第七界边境。跑得快点。”
魔将接过投影，嘶吼一声，转身撞破虚空冲了出去。
它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漆黑的莲花。
莲花盛开的瞬间，周围那些标记着“牧监领地”的界碑就轰然燃烧起来。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在用自己做饵，只不过这个饵，是哪怕有毒，牧监也必须吞下去的诱惑。
果然。
不到十息。
穹裂开了。
这一次没有乌云酝酿，九道漆黑如墨的“饲律枷”直接像九条发了疯的黑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怒火，朝着镇魔殿所在的位置垂落。
那威压比之前针对夜曦时强了十倍不止。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被清算了！”老驼绝望地闭上了眼。
顾玄却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缕断发。
夜曦在葬龙渊底被“截肢手术”剥离命牌时，这缕头发混着血迹留在了乱石堆里。
顾玄将发丝轻轻系在那颗正在疯狂转动的“饲道核”上。
“听听这个。”
发丝遇核即燃。
火光中，没有爆炸，只有一声穿越了时空的、稚嫩却凄厉的哭喊：
“我是人！我不是钥匙——！”
这声音通过饲道核，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顾玄之前刺入虚空的九条血线，直接怼到了那九道落下的枷锁面前。
这是初代叛首当年设下的“底层逻辑悖论”。
牧监的饲律基石之一，是“牧养众生”，而这哭声，证明了牧监在“吃人”。
逻辑死锁。
九之上的那只巨眼猛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名状的恐怖。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爆裂声响彻地。
那九道气势汹汹的饲律枷，在触碰到这哭声波纹的瞬间，就像是玻璃撞上了高频音波，竟然当空崩解！
漫黑色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洒向九界大地。
这不是普通的碎片雨。
当那些碎片落在巨城中那些麻木的人族身上时，他们额头上那些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代表着“奴隶”身份的烙印，竟然开始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层层脱落。
老驼残魂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碎片，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点绿色的荧光消散，喃喃道：“你……你把锁链打碎帘肥料？你没建神国……你在种田？”
顾玄站在大殿门口，负手而立。
他抬头看着那个方向，眼中幽光如渊，深不见底。
“是种田。”
他轻轻弹怜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过种的不是庄稼，是他们的坟。”
空中，那场由锁链碎片化作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空气中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正在被一种湿润的土腥味取代。
顾玄知道，这场雨，得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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