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下了整整三，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终于淡了些。
葬龙渊周边的荒土变得有些不对劲。
原本是被雷火犁过一遍的焦土，现在却像是发了霉的馒头，钻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嫩绿。
顾玄蹲在一块碎岩上，手里捏着一根刚拔出来的“草”。
这玩意儿没有叶脉，透着光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比头发丝还细的红线，还在微微搏动，像极了被剥了皮的血管。
“这哪是种庄稼，这是在铺光纤啊。”
老驼残魂趴在顾玄影子里，两只爪子正忙着把十几根阴瞳丝线从地底收回来，一边收一边抖，像是触羚，“老大，这地底下热闹得像菜市场。每一株这破草下面都挂着个死鬼魂魄，正在疯狂往第七界那边拨号。”
顾玄两指一搓，“嗤”的一声，那株绿芽在他指尖燃起一团幽蓝火苗。
火光摇曳，没有烟，却投射出一幕只有巴掌大的投影。
画面抖动得很厉害，背景是一片灰扑颇土墙。
那是第七界边境的一个贫民窟。
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正在泥水里打滚，但诡异的是，他们额头上那些世世代代传承下来、如同牛马烙印般的“奴纹”，正在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
随着烙印落地，这些孩子的眼睛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名为“野性”的光。
这是九界饲律枷被打碎后的福利。
那些碎片化作的雨水，正在从底层代码上重写这个世界的“操作系统”。
“好事儿啊！”老驼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要是让那些酸儒看见了，不得给你立个万世师表的长生牌位？你这是把牧监那套吃饶规矩给黑了，换成了你也我也大家的共享模式？”
“共享？”
顾玄冷笑一声，随手掐灭了指尖的火苗，“那个死掉的初代若是这么大公无私，当年就不会把夜曦当钥匙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上的泥点，从腰间摸出育兽园的令牌。
“去，查查这免费午餐里下了多少泻药。”
令牌幽光一闪，梦魇魔将悄无声息地浮现。
它没显露那巨大的身躯，而是摊开手掌，掌心里密密麻麻全是米粒大的白色虫子——噬忆蛊。
顾玄抓了一把蛊虫，像是撒鱼食一样，随手撒进了那片嫩绿的芽地里。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声瞬间响起。
那些噬忆蛊不吃叶子，专门往叶片里的红线里钻。
仅仅过了三息。
“噗！”
第一只蛊虫炸了。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像是吃到了什么消化不聊硬骨头，炸开的汁液不是绿色，而是漆黑如墨的浓浆。
那浆液在地上一滚，迅速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符文。
老驼凑过去瞧了一眼，魂体瞬间僵直：“我焯！这老阴比！这是‘回溯协议’！他在这些种子里留了后门！一旦这些绿芽覆盖九界三成的土地，这套看似自由的新网络就会瞬间反转，变成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把所有新生的气运全部抽回来，这就是个全自动化的‘饲主归位阵’！”
初代叛首死了，但他的野心没死。
他把自己变成了病毒，藏在了这所谓的“自由”里。
顾玄看着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黑色符文，眼神毫无波澜，仿佛早就在预料之郑
“我就，哪有不求回报的革命者。”
他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如刀，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对着左手指狠狠斩下。
“咔嚓。”
脆响声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一截惨白的指骨断落，切口整齐平滑。
没流血，因为伤口在一瞬间就被一层灰色的雾气封住了。
顾玄弯腰，将被切下的指骨捡起，指尖用力，直接将其摁进了脚边那株长得最肥硕的主芽根部泥土里。
“你要玩吞噬，那我就给你加点佐料。”
这截指骨里，融的是镇魔殿最核心的“髓息”，那是比初代更霸道、更不讲理的掠夺规则。
指骨入土即化。
原本翠绿欲滴的芽地，像是被墨汁泼过，瞬间褪色。
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嫩绿，眨眼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墨黑。
叶尖上凝聚的不再是甘霖，而是一滴滴散发着刺鼻酸味的黑露。
“滴答。”
一滴黑露落在岩石上，直接烧穿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深孔，直通地底。
地底深处。
那个刚刚被夜曦巫神血激活、正处于待机状态的白骨王座，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一滴滴顺着岩层渗透下来的黑露，精准地滴进了王座心口的凹槽里。
这不是供奉，这是污染。
“轰！”
一股沉睡了万年的意志被强行唤醒。
王座之上，那些散乱的白骨飞速重组，一道虚幻至极、却依然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人影猛然坐起。
初代残念。
他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深渊般的巨口。
刚一成型，他就感觉到了那股正在疯狂侵蚀他根基的“髓息”。
“吼——！”
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那是一种猎食者发现自己的饭盆被掀翻后的狂怒。
他猛地抬手，虚空一抓，想要通过那截指骨的因果线，直接把上面的顾玄神魂给拽下来吞了。
然而，手伸到一半，卡住了。
四枚古朴拙劣、如同孩童涂鸦般的混沌符文，不知何时已经钉在霖宫的四角。
那是顾玄之前用“饲道核”刻下的钉子。
初代残念像是撞上了防弹玻璃的苍蝇，被死死钉在半空，那只伸向顾玄的手爪，在距离地面还有百丈的地方寸寸崩解。
顾玄站在地面裂隙旁，低头看着深渊下那个正在溃散的虚影，就像在看一个过气的丑。
“你……饲……己……”
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顺着地脉传上来，带着最后的不甘与质问，“可……曾……饲过……人心？！”
没有信仰，没有敬畏，纯粹的利益交换，这样的饲道，也能叫道？
顾玄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回答。他脚尖一点，踢了一块碎石下去。
碎石落入深渊，彻底砸碎了那道虚影最后的一点执念。
“人心这东西，喂不饱的。”
顾玄转身，不再看那深渊一眼。
“老大……出事了。”
老驼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紧，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指着远方。
透过那已经被染黑的“饲网”，老驼的阴瞳看到了一幕让他毛骨悚然的景象。
千里之外，第七界边境。
那些刚刚脱落了奴纹、重获自由的村民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去抢夺食物或者重建家园。
他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成千上万的人，此刻正朝着葬龙渊的方向——也就是这漫黑雨的源头，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磕头的频率都完全一致。
“他们……他们在拜你。”
老驼咽了口唾沫，“他们把你当成把他们从牧监手里救出来的新神了。这……这信仰之力有点不对劲啊，太纯了，纯得像是……”
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出来。
顾玄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的视野里，那些跪拜的人群头顶，正升腾起一丝丝灰黑色的烟气，顺着地脉中的黑根，源源不断地朝着镇魔殿涌来。
那不是感激，那是更加狂热、更加盲目的依赖。
刚剪断了脖子上的锁链，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找了个新主人。
“神？”
顾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淡漠的笑意，那是屠夫看着案板上猪羊的眼神。
他伸手接住一滴空中落下的黑雨，在指尖碾碎。
“我没兴趣当神。神要爱世人，太累。”
他迈开步子，朝着黑暗深处走去，声音被风吹散，冷得彻骨：
“我只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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