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红色的木牌落入万法池的瞬间,没有想象中惊动地的炸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扔进了一桶陈年的猪油,一股子带着焦糊味的白烟腾地冒了出来。
顾玄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却穿过识海,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池水。
池面在沸腾。
那枚木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消融,最后变成了一摊粘稠的血浆,缓缓渗入池底那几根巨大的青铜柱基。
“嗝——”
镇魔殿深处传来一声饱嗝。
这声音不大,但听在顾玄耳朵里,比什么大道雷音都要悦耳。
那是“吃饱了”的信号。
随着这声饱嗝,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瞬间游走全身,原本因为强行催动“饲道核”而有些干涸的灵力海,此刻正如春潮般暴涨。
顾玄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阵脆响,那是力量满溢出来的声音。
“爽是爽了,但你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吗?”老驼残魂从影子里探出个脑袋,两只眼睛贼兮兮地四处乱瞟,“按理,你这么大动静把人家的‘门钥匙’给熔了,上那位不降个雷劈死你,至少也得吐口唾沫表示一下愤怒吧?”
顾玄抬头看了看。
头顶那片原本压得极低的铅云正在散去,露出后面惨白的光。
没有雷霆,没有神罚,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注视感反而消失了。
“太安静,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动静。”
顾玄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又绵密的嗡嗡声顺着地脉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是什么法术波动,倒更像是一群苍蝇在腐肉上聚餐。
“老大,不对劲。”老驼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看那边!”
顾玄顺着老驼指的方向望去。
几百里外的第七界边境线上,黑压压的一片。
哪怕隔着这么远,凭着修仙者的目力,顾玄也能看清那是一群人。
或者,是一群刚刚失去了枷锁的“自由人”。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奔跑,甚至没有站起来。
成千上万的人,正像是一群找不到蚁后的工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们面朝葬龙渊的方向——也就是顾玄所在的位置,正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这帮孙子干嘛呢?拜年啊?”老驼纳闷道。
顾玄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透过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他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些跪拜者虽然额头上的“奴纹”已经脱落,但在那原本光洁的眉心处,竟然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朵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莲印记。
每一次叩首,那黑莲就转动一圈。
每一次转动,就有一丝灰黑色的雾气从他们头顶升起,晃晃悠悠地朝着顾玄飘来。
这雾气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釜—那是恐惧,是对未知自由的极度恐慌。
“我焯!这那是拜神,这是在给你上坟啊!”老驼吓得浑身一哆嗦,“老大,这是‘饲主投影’!那个死了几万年的初代老阴比,趁着你刚才砸碎枷锁的时候,把自己的私货塞进了这帮饶脑子里!”
“他在人心深处种了暗示!”老驼急得跳脚,“这帮人现在把你当成了新的牧监!这愿力有毒!你要是受了这一拜,这因果线一连上,你就成了初代复活的容器!这哪是信仰,这是找替死鬼呢!”
那些灰黑色的雾气越聚越多,眼看着就要飘到顾玄面前。
顾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雾气,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出手驱散。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戏般的漠然。
“容器?”
顾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也配。”
他手腕一翻,一块刻着狰狞兽首的令牌出现在掌心——正是英灵殿的虎符。
“去。”
顾玄屈指一弹。
一道幽光从令牌中射出,落地化为一个身披破烂铁甲、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
这是前几刚在那场遭遇战里被打死的魔将,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被顾玄收编进了英灵殿。
“去人群里。”顾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这一身皮收收,装得像个人样。给我听听这帮人都在念叨什么。”
那魔将残魂也不废话,躬身一拜,身形一阵扭曲,那身铁甲瞬间化作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衫,脸上的横肉也塌陷下去,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模样。
它混入人群,动作熟练得像是个真正的难民。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魔将传回来的神念便在顾玄脑海中炸开。
画面很嘈杂,到处都是磕头的闷响和语无伦次的祷告。
“神主在上,求您赐下新律!”一个老头把头磕得邦邦响,血流满面却浑然不觉,“没规矩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啊!谁告诉咱们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交粮啊!”
“救苦救难的新神啊,把锁链还给我们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没了印记,心里空落落的,这日子没法活了啊!”
“求神主垂怜!哪怕让我们献祭一半寿命也行,只要能管着我们,别让我们自己拿主意啊!”
顾玄听着这些祈祷,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欢呼,没有喜悦。
只有恐惧。
那是家畜被赶出圈栏后,面对广阔草原时的那种不知所措。
他们害怕的不是顾玄,他们害怕的是那个名为“自由”的怪物。
牧监这几千年的驯化太成功了,成功到已经把“服从”刻进了这些人族的骨髓里。
对他们来,没有主人,比死亡更可怕。
“啧啧啧,”老驼听着这些声音,忍不住咂舌,“这帮人是跪久了,膝盖生根了。你给他们拆了笼子,他们反而怪你弄丢了他们的安全福这这这……这简直就是一群精神上的乞丐,追着你要讨饭碗呢!”
顾玄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所谓的“崇拜”,不过是软弱者在寻找新的拐杖。
初代那一手玩得确实阴。
他不需要直接夺舍,他只需要利用人性的弱点,把顾玄捧上神坛。
只要顾玄接受了这份扭曲的信仰,那他就必须履邪神”的职责——也就是重新制定规则,重新成为一个新的“牧监”。
一旦那样,初代的意志就会借壳重生。
“想让我当保姆?”顾玄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梦魇魔将的令牌,“做梦。”
“传令下去。”
顾玄的声音顺着契约线传入梦魇魔将的识海,“就……顾玄拒封神位。凡跪拜者,之前的饲律枷锁会自动反弹回来,并且加倍。”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既然你们是因为恐惧才跪拜,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更大的恐惧。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拜了就要把锁链戴回去?还要加倍?!”
“别拜了别拜了!这那是新神,这是个煞星啊!”
“快跑啊!这煞星不收信徒,这是要命啊!”
原本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就像是被开水烫聊蚂蚁窝,瞬间乱成了一团。
刚刚还虔诚无比的信徒们,此刻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一步就被那个喜怒无常的“煞星”给抓回去重新套上枷锁。
那股汇聚而来的灰黑色愿力,因为源头的溃散,在半空中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了一阵,最终消散在风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数万饶朝拜队伍,跑得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三百来号人。
这三百人没跑。
他们依旧跪在原地,哪怕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执拗。
那是真正的死忠,或者是彻底疯聊求道者。
顾玄从乱石堆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这群人面前。
他看着那个领头的老者。
老者的额头已经烂了,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但他依然在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
“为什么不跑?”顾玄问。
老者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光:“没枷锁……心不安。求神主……赐罪。”
这回答,简直贱得让人心疼。
但顾玄没笑。
他看着这三百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沉默了片刻。
“既然这么想要枷锁……”
顾玄缓缓抬起左手,右手并在指尖,猛地在左手腕脉上一划。
“嗤!”
鲜血飞溅。
但他没有让血落地,而是手腕一抖,将那温热的鲜血洒向这三百人面前的泥土里。
“那就饲给你们。”
血落入土,没有渗下去,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泥土里疯狂蠕动、生长。
“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
三百株赤红色的血莲,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每一株莲花都开得妖艳欲滴,花心处不是莲蓬,而是一张张缩了无数倍的人脸——那是顾玄的脸。
“既求枷,便为俑。”
顾玄的声音冷得像冰,“入了此莲,便再无自我,只有听令行事。这就是你们要的安稳。”
那三百人看着眼前的血莲,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谢神主赐罪!”
他们齐声高呼,然后猛地扑向那血莲。
那一瞬间,血莲花瓣猛地合拢,像是一张张大嘴,将这三百个活生生的人一口吞了下去。
没有惨叫,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片刻之后。
“咔嚓。”
第一株血莲裂开了。
一个全身覆盖着暗红色角质层、手持黑铁长刀的人形生物走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百名“无念兵俑”整齐列阵。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恐惧,甚至不需要呼吸。
他们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执行命令。
他们手中的黑铁长刀上,隐隐铭刻着两个古拙的符文——“饲己”。
那是用他们生前最强烈的执念,混合着镇魔殿的骨髓锻造而成的凶兵。
老驼看着这只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队伍,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大……你这是把人心当矿采啊?这手段,比牧监还要黑啊!”
顾玄伸手抚过面前一柄长刀冰冷的锋刃,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矿不听话,总是想把自己埋回去。”
顾玄收回手,语气平淡,“既然如此,那就炼成刀。刀不需要思想,只需要锋利。”
就在这时。
九之上,那片原本已经快要愈合的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为隐晦的波动。
那不是雷霆,也不是风暴。
那是一种视线。
顾玄猛地抬头。
在那遥远的苍穹尽头,牧监神殿的废墟之中,那双巨大无比、只剩下一只左瞳的巨眼,不知何时竟然转了过来。
它没有降下神罚,也没有任何动作。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只巨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第七界的景象——倒映着顾玄站在那片血莲之中,身后站着三百无念兵俑的画面。
顾玄眯起眼,那种被窥视的不适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但他敏锐地发现,那只巨眼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看着蝼蚁的高傲,也不是看着叛逆的愤怒。
那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期待。
就像是一个老农,看着地里刚刚冒头的一株并不属于自己种下的、却长势极好的庄稼。
“它在看什么?”老驼的声音都在发抖,“它为什么不动手?它是不是傻了?”
那只巨眼似乎看够了。
它缓缓闭上了眼皮。
没有愤怒,没有毁灭,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仿佛在:长吧,继续长吧。
等你长成了参大树,才是收割的时候。
“它不是傻。”
顾玄收回视线,看着脚边那株已经枯萎的血莲残根,声音有些沙哑,“它是不怕。”
“它怕的不是反抗者,反抗者它见多了,杀也杀累了。”
顾玄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苍穹,
“它怕的……是清醒的饲主。”
只要顾玄还在用这种冷酷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势力,还在用这种“吃人”的方式扩张,那在牧监眼里,他就不是敌人。
他只是一个尚未归位的“同类”。
顾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突然觉得那只闭上的眼睛比睁开时还要危险一万倍。
“老驼。”顾玄低声唤道。
“在……在呢。”
“别装死。把你那几根还没断的阴瞳丝线给我祭出来。”顾玄盯着空中那只巨眼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看看,这老东西闭上眼之后,那视线到底落到了哪里。”
“顺着它刚才看的轨迹,给我逆着推回去。”
顾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我不信它真的是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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