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确实下了很久，久到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不仅没散，反而多了一股子烂泥发酵的酸臭。
顾玄没动，他的视线顺着老驼手中那几根绷得笔直的阴瞳丝线，一路逆流而上，死死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苍穹。
“绷住了，别哆嗦。”顾玄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把老驼快要散架的魂体钉在了原地。
“老大，不是我哆嗦，是……是这线那头在抽啊！”老驼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那大眼珠子闭上根本不是睡觉，是在‘回吸’！你看这波动的频率，跟咱们这儿心跳似的，一下一下的往回缩！”
顾玄瞳孔微缩。
透过阴瞳丝线传回来的模糊震感，他感知到了九界大地深处那些隐秘的节点——那是“饲心祭坛”的位置。
此刻，这些平日里负责收集愿力的祭坛正在剧烈收缩，就像是一只只贪婪的胃，正在把这一纪元吞噬的所有气运、血食，连汤带水地反刍回那个位于神殿地耗终点。
饲道归墟。
这是牧监体系里的终极熔断机制。
只有在饲主彻底失控、或者世界本身出现无法修复的bug时，才会触发这种毁灭性的格式化。
“它不是在等我长大。”顾玄松开捏着丝线的手指，指尖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它是在等我‘熟透’。”
就像果农看着树梢上那颗颜色最红、汁水最足的果子，之前的不动声色，只是为寥待糖分积聚到顶峰的那一刻，然后一把摘下，连皮带核榨个干干净净。
之前的恐惧是诱饵，现在的沉默是蓄力。
一旦顾玄以为自己站稳了脚跟，开始大肆扩张神国，那才是真正死无葬身之地的开始。
那只眼会瞬间引爆这“完美样本”，用顾玄辛苦建立的饲道规则，去修补它自身濒临崩溃的内核。
“拿我当补丁？”顾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戾的疯劲，“那得看你的系统兼不兼容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三百名静默如雕塑的无念兵俑。
“砍。”
只有一个字。
没有任何迟疑，三百兵俑同时举起手中的黑铁长刀。
他们没有敌人，目标是身边的同伴。
“噗嗤！”
“咔嚓！”
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和金属崩断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鲜血狂飙，残肢乱飞。
这根本不是演习，这就是一场歇斯底里的自杀式屠杀。
每一把长刀崩断，刀身内蕴含的“饲己”规则就会失控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投影碎片漫飞舞。
远远看去，就像是顾玄刚刚建立起来的“饲道”根基不稳，正在自我崩解。
“梦魇。”顾玄看都没看那修罗场一眼，语速极快，“去散个消息。就顾玄急功近利，妄图窃取神位，结果遭了谴，道基崩塌，饲道反噬。”
“再加一句：不想跟着陪葬的，现在回头跪拜牧监，还能留个全尸。”
梦魇魔将那张巨嘴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身形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第七界边境那群刚刚才因为恐惧而向顾玄下跪的“信徒”们，再次炸了锅。
“我就！我就这就是个煞星！”
“快看那边！那是道崩的异象！那些兵俑都疯了！”
“完了完了！神罚要来了！快把黑莲印记画回去！快跪回去！”
人性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而是从众且怯懦。
那些刚刚才在额头上愈合的伤口，被他们自己用指甲疯狂抓烂，鲜血淋漓中，他们重新朝着牧监神殿的方向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刚才那个向顾玄祈求枷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灰黑色的愿力烟柱，瞬间调转了风向。
顾玄站在血腥气冲的兵俑尸堆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可怕。
“果然，墙头草这种生物，只要风够大，脖子都能扭断。”
他弯下腰，从尸堆里拖出一个只剩半截身子、但还没彻底断气的兵俑。
这兵俑的胸腔已经被剖开，露出了里面还在微微抽搐的内脏。
顾玄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心里托着那颗暗红色的“饲道核”。
那里面，早已揉进了夜曦的那缕断发，还有之前被他一脚踹下深渊的初代残念气息。
此刻的饲道核，气息驳杂混乱，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
“忍着点。”
顾玄手腕一翻，直接将那颗滚烫的“脏东西”塞进了兵俑破碎的胸腔里，随后指尖连点，用几道血线草草缝合了伤口。
“跑。”顾玄拍了拍兵俑那一半还在漏风的脑袋，“往第六界旧址跑。跑得越狼狈越好，越像一条丧家之犬越好。”
那兵俑虽然没了神智，但此刻被核心驱动，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嘶吼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虚空，身上还不断掉落着混乱的规则碎片。
这就对了。
一个刚刚成型就崩溃的伪神，带着他最后的核心仓皇出逃。
这不仅是饵，这是要把肉喂到嘴边。
轰隆——！
苍穹之上，那原本紧闭的云层裂缝，这一次连酝酿的时间都没有，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没有锁链。
没有雷霆。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光束。
它不像光，更像是地间突然多出的一道伤疤，无声无息地贯穿了虚空，精准无比地罩住了那个正在逃窜的残破兵俑。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没有破碎，而是直接塌陷、消失，连灰尘都没剩下。
顾玄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那光束轰下的瞬间，虚空壁垒被强行撑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透过那缺口，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所谓“牧监”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灵。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大到无法形容、通体惨白的巨型尸体。
它盘踞在虚空深处，皮肤上没有任何纹理，仔细看去，那居然是由无数块密密麻麻、指甲盖大的“命牌”堆砌而成的！
每一块命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早已灭绝的上古异兽的。
这哪里是神殿，这就是一座用众生性命堆出来的乱葬岗！
而在这具由亿万命牌组成的苍白巨尸胸口，那个本该空荡荡的位置，此刻却有一团刺眼的红光在跳动。
那是心脏。
一颗并不属于这具尸体、却在强行驱动着它运转的心脏。
“咕咚、咕咚。”
那沉闷的心跳声顺着黑色的光束传导下来，震得顾玄的耳膜生疼，连带着他体内的镇魔殿都跟着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原来如此……”
顾玄站在葬龙渊的崖顶，任由那股毁灭性的风暴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眼底的寒芒却比这风还要冷上几分。
“上面早就空了。”
他盯着那具惨白的巨尸，嘴角扯出一丝讥讽，“你也死了几万年了，现在不过是一具靠着‘外挂’电池苟延残喘的僵尸。”
老驼残魂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双阴瞳死死盯着巨尸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那是……那是初代叛首的心脏？！完整的？！它……它把你家祖师爷的心挖出来当电池用了？！”
“难怪……”
老驼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顾玄，满脸惊恐，“难怪你之前烧名字的时候它不拦着！难怪它要等你‘熟透’！因为它自己的电池快没电了！它需要新的……它需要一个更强、更纯粹的同类来替换那颗快要枯竭的心脏！”
顾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一缕只有针尖大、却透着一股无法无意味的幽蓝色火苗——那是他在镇魔殿里炼出来的“自在契”火种，悄然燃起。
“既然是死的……”
顾玄看着那道正在疯狂吞噬兵俑体内“饲道核”的黑色光束，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
“那就烧得再干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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