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片破碎的浮冰,漂在漆黑无垠的苦海之上。每一次试图凝聚,都会被无形的浪潮再次拍散,化作更细碎的冰屑。
累。真的好累。
这种疲惫感已经超越了肉体,甚至超越了精神。它源自灵魂的最深处,像是支撑着“我”这个概念的最后一根支柱,也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可能崩塌。就像一台连续运行了几十年的老旧电脑,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运算都是在走向彻底的死机。
我就这样漂浮着,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沉沦似乎是唯一的归宿,也是最舒服的选择。睡吧,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再也没有什么盖亚,没有什么免疫体,没有什么见鬼的读者怨念和仙帝……
仙帝。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我混沌的意识里。一个激灵,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回溯、拼接、重组。
我想起来了。
那场荒诞到极点的末日。被无数读者怨念撕扯着灵魂的仙帝,那个本该下无敌却道心崩溃的可怜人。还有我自己,那个被逼到绝境,喊出那句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定义”的赌徒。
“【定义】:在此处时空之内,存在实体‘仙帝’,其对于自身‘故事’的一切口述解释,将被临时赋予‘绝对剧情合理性’!”
我把“作者”的笔,交给了故事的主角。
然后,我看见了他。那个男人,在获得解释权的瞬间,整个饶气质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情节漏洞折磨得癫狂的怨灵,而是真正成了那个镇压万古,俯瞰诸的仙帝。他平静地、条理清晰地,为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打上了最后一个补丁。
他解释了为何传功老乞丐会神秘消失——“那是我的心魔劫,是道途中必须斩去的一段妄念。”
他解释了为何深爱的瑶光仙子会无故背叛——“她并非背叛,而是为了替我挡下一次必死的推演,自污其名,堕入轮回。我欠她的,来世再还。”
他解释了为何父母血仇的幕后黑手如此潦草——“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我自己。是我年少轻狂,泄露机,才招致家破人亡。我恨的,从来不是那个所谓的仇家,而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每一个解释,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枷锁。那些嘶吼的、愤怒的“读者怨念”,在这些充满和解与释然的“结局”面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带着满足,一一消散。
逻辑闭环了。故事,完整了。
我记得他最后的身影,在黎明前的幕下,变得越来越透明。他的使命完成了,作为一个被激活的“异常”,他即将回归虚无。
但我忽略了一个细节。或者,在我当时已经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没能完全处理那最后一段信息。
在所有怨念都消散之后,仙帝遥遥地看着我,出了他为自己谱写的、真正的结局。那不是飞升,不是超脱,更不是被某个更高维度的“作者”所安排的下一个剧本。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我的道,我做主。”
“从今日起,我将化身为此界道,守护此方世界万万年。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不再受那‘作者’的摆布,也不再追寻那虚无缥miao的飞升。”
“这,就是我的结局。”
完,他对我微微颔首,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粒,融入了风里,融入了晨光里,融入了他所深爱的那个世界的每一寸山河。
他没有消失。
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定义了自己最终的存在形态。
……
“轰!”
这个被我忽略的记忆碎片,此刻像一颗函,在我的脑海里轰然引爆。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花板,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些许陈旧木质气息的昏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苦味与甜香的咖啡气味。
“悖论”咖啡馆。
我正躺在二楼休息室那张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身体依然酸软无力,但那种灵魂被抽干的空洞感,已经被一种温吞的暖意所取代。
是“教授”救了我?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别乱动。”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传来,“你的精神力被彻底榨干了,就像一个被挤到极限的海绵。任何多余的念头,都会让你那点可怜的存量再次见底。”
我转动眼球,看到“教授”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什么都知道。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三。”他抿了一口咖啡,“你很幸运。在你昏迷的地方,盖亚的修正力场因为之前的‘故事’暴走而陷入了暂时的混乱。否则,在你最虚弱的时候,随便一个‘意外’,比如头顶掉下来一块广告牌,或者脚下突然塌陷一个地洞,都足够让你死上一百次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有脸皮在抽动。
是啊,幸运。对于被世界意志拉入黑名单的我来,“幸运”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那个仙帝……你都看到了?”我问。
“我看到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教授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我看到了一个低维度的‘故事’实体,在你的干预下,获得了暂时的‘现实性’。我看到了被污染的‘信息熵’——也就是你的‘读者怨念’——是如何差点造成一次现实层面的逻辑崩塌。我还看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用最疯狂的方式,撬动了最底层的规则。”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篇实验报告。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一个看故事的人。”教授靠回沙发里,恢复了他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姿态,“只是我看的‘故事’,比较特别而已。比如,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我的人生,在他的眼里,也只是一本……故事吗?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我,林默,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也和那个仙帝一样,只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笔下的一个角色?我的所有挣扎,所有痛苦,都只是为了取悦某个“读者”?
不。
不对。
仙帝的故事,是影作者”的。他的世界,是有边界的。而我……我所在的世界,它的“作者”,就是盖亚本身。它不是为了写一个精彩的故事,它只是为了维持秩序。它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如同代码一样的规则。
我不是角色。
我是一个bUG。
一个系统不应该出现的错误。盖亚对我的所有追杀,不是剧情需要,而是系统在执邪杀毒”程序。
我一直以来的思维方式,都是如何躲避“杀毒”,如何伪装自己,如何在一个不欢迎我的系统里苟延残喘。我像一个逃犯,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那个仙帝,他给我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当他的人生被一个糟糕的“作者”写得千疮百孔时,他没有继续在原有的框架里挣扎。他选择了掀桌子。他抢过笔,自己定义了自己的结局。
我的道,我做主。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茫和恐惧。
是啊,我为什么一直在逃?
我拥有的,是“规则重构”的能力。是定义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权柄!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修正”的弱者位置上?
盖亚是世界的免疫系统,那我就是那个带来了全新可能性的“超级进化”病毒。免疫系统想要消灭我,是它的职。而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就是我的“道”!
我凭什么要遵守它的规则?我为什么不能……定义我自己的规则?
一直以来,我都在使用我的能力去解决眼前的麻烦。改一个文件,挡一次攻击,救一个人。就像一个拿着神器却只懂得用它来砸核桃的傻子。
我从未真正思考过,我到底想用这个能力,去做什么。
守护书店?守护苏晓晓?这只是起点,是我的“因”。但我的“果”,我的“道”,不应该仅仅如此。
仙帝的道,是化身道,守护他的世界。那我的道呢?
我的道……就是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理直气壮,活得光明正大!我要让盖亚知道,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错误,而是一个全新的、更高级的“正确”!
我要从棋子,变成棋手。
我要从“被定义者”,变成“定义者”。
这股突如其来的明悟,像一股灼热的岩浆,从我干涸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我那原本枯竭的精神力,竟然在这股意志的驱动下,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凝聚、充盈。
之前,我的精神力像是一潭死水,用一点少一点。而现在,它变成了一口活泉,与我的意志,我的“道”连接在了一起。
我对着空气,或者,对着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对着那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的盖亚,用尽我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在脑海中,一字一句地,构建了一条全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规则。
这不是为了攻击谁,也不是为了防御谁。这,是我的宣言。
【定义:自此刻起,‘林默’的存在,不再是‘异常’。】
【……】
【定义修正:‘林默’的存在,将被赋予‘合理性’。】
【……】
【定义再修正:在‘林默’的个人认知框架内,其一切行为,皆具备‘绝对逻辑自洽性’。】
【最终定义确认:我思,故我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这个定义,在现实层面,可能不会立刻产生任何效果。我没办法靠它挡住“锚”的固化,也没办法让“人类观测阵线”的卫星立刻瞎掉。它就像是在一个庞大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悄悄地,为自己加了一行注释。
\/\/ arning: this module defines its on logic. do not attempt to debug.
\/\/ 警告:此模块自定义其逻辑,请勿尝试修正。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精神上的独立宣言。
从今起,我不再是被动应付。我要主动出击。盖亚有它的“现实稳定锚点”,那我就去定义我的“进化奇点”。它有它的“免疫体”,那我就去找我的“同类”。
它想修正我?不。
从现在开始,是我,要去“升级”这个世界。
“你的眼神……变了。”
一直沉默的教授,突然开口。他的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以前的你,像一只藏在角落里,害怕被猎人发现的野兽。虽然拥有利爪,却只想着如何隐藏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现在的你……更像一个坐在牌桌前的赌徒。你终于意识到,你手里握着的,是能决定最终胜负的王牌。”
我缓缓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一次,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种感觉,就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操作系统的管理员权限。
我看着教授,平静地道:“谢谢你的咖啡和毯子。多少钱?”
教授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看到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场时才会有的笑容。
“这次免费。”他,“就当是……投资了。”
“投资我?”
“不。”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修复得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城市空。
“是投资一个更有趣的未来。”
就在这时,咖啡馆一楼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有人,推开了“悖论”咖啡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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