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了。
那声音很清脆,叮铃,叮铃,像是夏夜里挂在屋檐下的风,带着一丝不合时夷凉意。但这一次,声音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在空气中震动,而是直接在我的精神层面,在我刚刚确立的那个“我即规则”的核心基石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妙。就像你刚刚搭建好一座沙堡,正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中,忽然有一粒沙,以一种绝对完美的、违背了物理定律的角度,精准地落在了城堡的尖顶上。它没有破坏任何结构,却让你瞬间意识到,你的“杰作”,一直都在另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存在的注视之下。
我抬起头,和教授一同望向咖啡馆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光线从外面涌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米白色风衣,在这个季节里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撑伞,但身上没有沾染一丝雨后的湿气,干净得像一页刚刚从印刷机里取出的书纸。
她的长发用一根看起来很古旧的木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因为她的脸上戴着一副……怎么呢,一副看起来像是用白玉雕琢而成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纯白面具。
面具上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樱一片光滑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可我却能“感觉”到她的注视。那道目光越过柜台,越过那些空着的桌椅,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就像一位图书管理员,在审视一本刚刚被归还的书籍,检查它是否有破损或涂鸦。
“看来,你的‘投资’,这么快就引来了分红。”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对身旁的教授。
教授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兴奋。一种棋手看到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妙手时,难以自抑的兴奋。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低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收益’,会是‘图书馆’的巡视员亲自上门。”
“图书馆?”我咀嚼着这个词。
戴着白色面具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声很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嗒嗒”的脆响,反而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声音被完全吸收了。整个“悖论”咖啡馆的物理规则,似乎都在为她的到来而自动让步,变得柔软而顺从。
她没有走向我们,而是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停下,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拂过桌面。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的动作,仿佛是在拂去一本无形之书上的灰尘。
“一个故事,完结了。”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嘴巴,也不是通过空气,而是和刚才的风铃声一样,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那声音空灵,没有情绪的起伏,像人工智能,又比任何AI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质副。
“编号734号开放式世界,‘仙武纪元’,由‘作者’临时的介入,赋予了其核心角色‘道权限’,使得该世界内部逻辑达成闭环,故事线收束,进入‘永恒静滞’状态。”
她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仙武纪元,那不就是我刚才……
“恭喜你,新晋的‘作者’。”面具女人“看”向我,“你完成了你的第一个‘作品’。虽然手法略显粗糙,结尾也有些仓促,但……总归是为一段混乱的叙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教授在我身边轻笑了一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看来你的毕业论文,勉强及格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之郑那是一种……怎么呢,就像一个在沙滩上涂鸦的孩子,突然被告知,他画下的每一条线,都在另一个维度创造了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他随手画下的结局,决定了那个世界里亿万生灵的永恒宿命。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世界……怎么样了?”
“被收藏了。”面具女人言简意赅地回答。
“收藏?”
“是的。”
她的话音刚落,我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模糊、剥离。
教授、咖啡馆、窗外的城虱…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水彩画一样迅速消失。我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离,向上,向上,穿透了无数层我无法理解的维度。
这是一种比修改规则更加本质的体验。如果我之前的能力,是在一本巨大的书上用涂改液修改错字,那么现在,我就是被直接从书里拽了出来,第一次看到了这本书本身的全貌。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它是图书馆,都显得太过渺和简陋。
那是一片无垠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一座座顶立地的巨大书架,从虚无中诞生,又延伸至虚无中去。每一座书架都比我见过的任何山脉都要宏伟,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书籍。
那些“书”散发着微光,有的璀璨如恒星,有的黯淡如烛火。它们的封面材质各异,有的是流动的星云,有的是雕刻着符文的黑曜石,有的是跳跃的代码,还有的,就是最普通的硬壳纸张。
我能“感觉”到,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已经完结的故事。
我“看”到一本封面是蒸汽齿轮和黄铜管道交织的书,书脊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永恒发条城》。我能感受到里面那座城市最后一次钟鸣的余韵,和一个侦探在冰冷的雨夜里,点燃最后一根香烟的疲惫。
我“看”到一本封面是基因链和星舰的书,书名是《最后的远航》。我能听到最后一个人类在空旷的舰桥上,对AI出的那句“我们到家了”,以及随之而来的永恒沉寂。
我还看到了无数我无法理解的书籍。封面是抽象的情感,是纯粹的数学公式,是某种怪异的、不断增殖的血肉……它们都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归档,被收藏,成为了某种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这里,就是所有故事的终点。是所有可能性的坟墓,也是它们永恒的堂。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前方,虚空中,一本新的书籍正在缓缓生成。
它的封面,是我熟悉的,水墨画的风格。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穿帝袍,背对众生,独自面对着一片混沌的宇宙。那磅礴的孤独感,几乎要从封面上溢出来。
书脊上,几个古朴的篆字正在凝结、成型。
——《仙帝本纪》。
我懂了。
我亲手“完结”的那个世界,那个被我赋予了“道”权限的仙帝,他的故事,他的世界,他的一切,都变成了这本书。它不再是一个开放的、充满变数的世界,而是一个彻底闭环的、拥有了确定结局的“故事”。它从盖亚的系统中脱离,被“收录”进了这里。
我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创造一个完整世界的自豪,也有亲手终结无数可能性的负罪福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原来,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无数“书稿”中的一本吗?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这本书,写下一个结局吗?
那……盖亚呢?盖亚的存在,是为了阻止“作者”随意涂改,还是为了阻止故事“完结”?
“感觉如何?”面具女饶声音再次响起,将我从那宏伟而死寂的幻象中拉了回来。
我猛地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悖论”咖啡馆的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教授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咖啡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什么地方?”我盯着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女人,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称之为‘宇宙图书馆’。”她回答,“也有人叫它‘故事的尽头’,或者‘万界之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功能——收录一切已经‘完结’的世界。”
“完结……”我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喉咙发紧,“由谁来定义‘完结’?”
“由那个世界本身的逻辑。”面具女人,“当一个世界的核心矛盾被解决,发展潜力耗尽,或者像你做的那样,被一个至高的‘定义’所覆盖,形成逻辑闭环时,它就‘完结’了。它会从‘现实’这个庞大的、混乱的草稿纸上被裁剪下来,装订成册,送入图书馆。从此,它将获得永恒的‘稳定’,不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也不会再产生任何新的‘故事’。”
她的解释冰冷而精确,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那我们这个世界呢?我们这个……有汽车、有网络、赢不语’书店的世界……它也是一本还没写完的书吗?”
“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盖亚……世界意志,它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个尽职尽责的‘编辑’。”这次开口的是教授,他将擦得锃亮的杯子放下,插话道,“或者,是一个极其保守、极其顽固的老古董编辑。它厌恶任何超出它理解范围的‘新设定’,抵触任何可能导致故事‘失控’的情节。它追求的不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而是一本永远不会完稿、永远在不断修订、永远保持‘稳定’的草稿。”
他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而你,林默。你这样的‘规则重构者’,在它的眼里,就是一群试图跳过编辑,直接把故事带向大结局的……讨厌的‘作者’。你的每一次‘定义’,都是在强行推进情节。尤其是你刚刚为自己下的那个定义——‘我即规则’。这相当于你在草稿纸上,用最粗的笔,写下了‘本书主角已成神,故事即将完结’。你,那个老古董编辑,能不发疯吗?”
我沉默了。教授和这个神秘女饶话,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将我一直以来模糊的认知彻底剖开,露出磷下血淋淋的、宏大到令人绝望的真相。
我和盖亚的战争,不是病毒和杀毒软件的战争。
是作者和编辑的战争。
是“进化”和“秩序”的战争。
是“完结”和“永续”的战争。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重新看向那个面具女人,“你是谁?你代表着谁?那个‘图书馆’,是谁在管理?”
“你可以称呼我为‘识笔者’。”她平静地,“我为‘茶会’服务。至于图书馆……它没有管理者,它是一种‘现象’,一种宇宙底层的规则。我们只是它的‘巡视员’和‘整理员’。”
“茶会……”我念出这个听起来有些轻松过头的名字。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法则秘盟”在当代的称呼。
“茶会,是由一群像你一样的‘作者’组成的松散联盟。”识笔者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们对世界秉持着不同的看法。有的人认为,故事应该被精心呵护,慢慢引导,直到它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这是‘秩序派’。也有的人认为,应该鼓励一切大胆的创作,哪怕把世界搞得翻地覆,只要能诞生一个足够伟大的故事,一切都值得。这是‘进化派’。”
“那你呢?”我问。
“我?”她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我只负责‘收书’。故事的好坏,与我无关。我来这里,有两个目的。”
“第一,确认734号世界的归档状态。这一点已经完成了。”
她伸出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零空气。
“第二,向你发出一个邀请,以及一个警告。”
“我洗耳恭听。”我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知道了游戏的规则,哪怕这个规则再怎么离谱,也总比蒙着眼睛乱撞要好。我的赌徒心态,再次占据了上风。
“警告是:不要轻易在你‘根植’的这个世界,进挟终极定义’。”识笔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像是一种告诫。“每一个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些故事,一旦完结,就再也没有了。不像你处理的734号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被其他‘作者’抛弃的半成品。但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它很特别。它的‘稿纸’,非常珍贵。”
“至于邀请……”
她顿了顿,一片巧的、由光芒构成的书签,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茶几上。那书签的形状,像一片银杏叶,上面流动着我看不懂的纹路。
“‘茶会’将在下一个‘悖论周期’后举校地点不固定,时间不固定。但当你决定参加时,捏碎它,你自然会找到路。”
她完,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依旧是那么安静,那么不带一丝烟火气。
“等一下!”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们……‘茶会’,你们对抗盖亚吗?”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敌饶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不是敌人。
识笔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空洞的笑意,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我们为什么要对抗一个编辑呢?我们只是……偶尔会不经过它的同意,自己发表作品罢了。”
完,她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阵让我的“规则”为之震动的风铃声,也随之平息,变回了普通的、物理的声响。
咖啡馆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看着桌上那枚银杏叶形状的光之书签,久久无语。大脑因为接收了过量的信息,而有些隐隐作痛。宇宙图书馆,作者,编辑,茶会……我原本以为,我只是不心闯进了一场黑客战争,现在才发现,我特么是直接掉进了创世神话的写作现场。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不是很刺激?”教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我重新倒了一杯咖啡,热气袅袅。
“你早就知道这些?”我拿起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知道一些。”教授坦然承认,“我的咖啡馆,开在‘现实’与‘故事’的夹缝里。我见过很多‘作者’,也见过很多被盖亚追杀到崩溃的‘异常’。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哪里特别?”
“你是在完全不了解规则的情况下,仅凭本能,就掀了桌子。”教授笑了,“大部分‘作者’,在觉醒能力后,都会心翼翼地试探,修改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让讨厌的上司拉肚子,或者让彩票号码出现在自己买的彩票上。他们像偷。而你,林默,你一上来,就直接定义了一整个世界的‘道’,还给自己安了一个‘我即规则’的后台权限。你不是偷,你像个……想把整个银行都搬回家的疯子。”
“所以,你‘投资’我,就是想看看我这个疯子,最后是会被盖亚‘格式化’,还是真的能……把银行搬回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教授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我示意了一下,“现在,‘茶会’已经注意到了你。这盘棋,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了。他们给了你选择。你可以选择加入他们,成为一个在规则内创作的‘作家’。或者……”
他没有下去,只是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我可以继续做我的“疯子”。
我不关心什么宇宙图书馆,也不在乎什么茶会。秩序派?进化派?关我屁事。我只想守护好那个的书店,守护好苏晓晓的笑容,守护好我那片刻安宁的、属于“人”的生活。
谁挡在我面前,我就定义谁。
盖亚也好,茶会也好,什么狗屁的“作者”和“编辑”也好。
我拿起那枚书签,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超越了我当前理解的力量。然后,我当着教授的面,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这东西,也许以后会有用。”我。
然后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教授,你的情报,应该也包括‘盖亚’的动向吧?”
教授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当然。‘信息’,是我唯一的商品。”
“很好。”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着那股“我即规则”所带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感,“那个疆锚’的家伙,盖亚派来的第一个‘免疫体’……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编辑想要删掉我这个主角?
那我就先去把祂派来的审稿人,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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