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安十五年,冬十一月,太极殿。
赵致远的声音如山涧清泉,在暖意融融的殿堂内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他描绘了一张庞大而周密的网,以“商”为饵,以“利”为线,试图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将北方那头新生的草原饿狼,温柔而残忍地困死、勒死。
这是一张完美的、符合一个成熟王朝利益最大化的阳谋。堂下,原本主战的刘金陷入了沉思,主和的陆北露出了赞许,连一向只重兵事的张虔裕,也微微点头。
然而,御座之上,听完这番堪称完美的国策,汉子刘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轻轻的摇头,让赵致远的心猛地一沉,也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致远,”刘澈站起身,走下丹陛,亲手将赵致远扶起。他的眼中,带着一种赵致远非常熟悉的,混合着赞许与一丝更深沉锐芒的神色,“你的计策很好,很稳妥,也很有效。若朕是个守成之君,朕会毫不犹豫的采纳。用二十年的时间,去换一个稳固的北方,换一个万世之基。这笔买卖,很划算。”
“但是,”刘澈的声音陡然一变,一股十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无上霸气,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那股气息,甚至让殿角的炭火都为之一黯。
“朕,等不了二十年!”
“我大汉的百姓,也等不了二十年!”
他猛的转身,走到那巨大的下舆图前,拿起那面代表着汉室最高权威的赤金龙旗。
“西域回鹘,草原党项,皆是虎狼之辈,今日可为我所用,明日便可反噬其主。将国运寄托于慈墙头草,无异于抱薪救火。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其安危绝不能建立在异族的善意之上!”
“辽国,必须灭!而且,必须在五年之内,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朕的盛世,朕的子民,绝不容许在自己的卧榻之侧,有另一头饿狼安然酣睡!”
在满堂文武惊骇的目光中,他将那面龙旗,越过了长城,越过了草原,狠狠地,插在了舆图之上,那片名为“上京临潢府”的——辽国都城!
倾国之战!
这一次,是汉子主动发出的宣战!
“陛下!不可!”新任丞相陆北第一个失声出粒这位以稳健着称的江南士族领袖,此刻脸上满是惊容,“国库虽丰,然休养生息仅十年,民力未固,军备未全。远征漠北,劳师远袭,后勤补给线长达数千里,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我大军深陷草原,西蜀、南楚异动,则我大汉腹背受敌,有倾覆之危啊!”
“是啊陛下!那契丹非同寻常,其铁骑之悍勇,不在沙陀之下。强攻,我军必然损失惨重!”大元帅周德威也忍不住开口,十年戍边,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草原民族的可怕。
刘澈转过身,看着殿下那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了赵致远一个问题。
“致远,朕问你,大汉如今之盛,靠的是什么?”
赵致远微一沉吟,躬身回答:“回陛下,靠的是均田之法,收拢了民心;靠的是兴修水利,富足了关中;靠的是工商之策,流通了下财货。”
“得对,但只对了一半。”刘澈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张因描绘了整个已知世界而显得异常巨大的舆图前,“我们靠的,是先进。是我们的营造之术,先进于草原的毡帐;我们的冶铁之术,先进于他们的骨箭;我们的耕种之术,先进于他们的游牧。到底,是我们的文明,比他们更先进。”
“对付野蛮,不能用野蛮的法子。更不能躲在墙后,等着野蛮自己变得文明。”刘澈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要用我们的先进,去碾压他们的落后!要用我们的文明,去定义他们的野蛮!”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个人。一个比赵致远那“合纵连横”之策,更为宏大,也更为疯狂的战争蓝图,自他口中,清晰地描绘而出。
“传朕旨意!”
“第一,合纵之策,照行!但不是送钱送粮,而是派人!立刻组建‘西域经略使团’,由鸿胪寺卿牵头,工部、神机司、量司各派最顶尖的匠人、舆图师、算学士参与。告诉西域诸王,我大汉可以帮他们修城池,可以教他们铸铁器,可以帮他们丈量土地,建立自己的税赋体系。但他们要拿东西来换——战马,忠诚,以及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一把能从背后捅向契丹饶刀!”
“第二,分化之策,也照行!但不是许以空头支票。朕要让静安司,把大汉这十年来的《均田实例图册》给我送到契丹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汉人坞堡里!让那些被耶律阿保机奴役的汉家百姓,让那些被他吞并的部落牧民,亲眼看一看,做了我大汉的子民,能分到多少地,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告诉他们,凡是肯阵前倒戈,为我大汉内应者,其部落首领,可汗位世袭;其部众,人人皆可按我汉家之法,分得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永为产业!”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用汉朝已经成功的模式,去瓦解一个尚在雏形的奴隶制帝国的根基。这比单纯的军事打击,要狠毒百倍!
“至于这第三……”刘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北伐!”
他看着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金、高顺等人。
“朕不给你们五年、十年,朕只给你们三年时间准备!”
“命,大元帅周德威,总领北伐全局!继续加固长城,但目的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将汉关长城,给我变成一座绵延千里的前进基地和后勤总站!”
“命,神机司正公输彝,三年之内,朕要看到装备三个镇戍军的、射程达到三百步以上的新式神臂弩!朕要看到能轰开上京城墙的、新一代的霹雳开花炮!”
“命,骠骑大将军刘金,关中三大军马场,三年之内,必须为朕产出两万匹能适应长途奔袭的混血战马!并以此为基础,组建大汉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轻、重骑混编的‘龙骧军团’!他们将是凿穿契丹大阵的铁拳!”
“命,鹰扬郎将高顺!”
那位始终沉默地立于武将末席的身影,闻声霍然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末将在!”
“你的鹰扬卫,要扩编!从三千,扩编到一万!朕许你自全军、乃至下,挑选最擅长潜踪、刺杀、营造、堪舆的奇人异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三年的时间,将整个北方草原,给我摸透了!朕要一张比我们自家后院还要清晰的,契丹全境军事布防图、水源分布图、以及部族迁徙图!”
刘澈最后将目光,落回到了赵致远身上。他走下御阶,亲自将这位与自己君臣相知十载的股肱之臣扶起。
“而你,致远。”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信任,“朕将这三年之内,大汉的国库、工部、乃至整个关中的民政,全都交给你。兵马未动,粮草先校朕知道,这场国运之战,你才是朕真正的……”
“胜负手。”
一场堪称汉室立国以来,最为宏大的战争机器,随着这一道道命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起来!
大朝会散后,刘澈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旷的太极殿。他没有急于去处理政务,而是信步走出了大殿,沿着汉白玉台阶,慢慢走进了那片白雪覆盖的宫苑。
皇后钱元华和十五岁的太子刘承业,早已在慈候。宫人们远远的侍立着,不敢打扰。
“父皇。”刘承业见刘澈走来,连忙上前行礼,他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廷议时的震撼与一丝不解,“儿臣斗胆,敢问父皇。赵相国之策,徐徐图之,二十年可安北境,已是万全之策。父皇为何……为何要行此雷霆手段,倾国一战?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刘澈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在太平盛世里成长起来的、仁厚聪慧的储君。他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不远处,那座屹立在雪中,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为前梁猛将王彦章修建的衣冠冢。
“业儿,你可知,十年前,若无王将军以三百死士,舍命焚毁晋军邢州粮仓,朕与你赵叔父,在黄河边,根本等不到决战的胜利。若无高顺将军率鹰扬卫以命相搏,周帅的北境防线,也早已被狼骑搅得千疮百孔。”
他转过身,将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目光深沉如海。
“一个帝国的崛起,靠的不仅仅是稳妥的算计,更需要一股一往无前的血勇之气。朕若贪图安逸,选那二十年之策,则我大汉的将士,便会失去战心;我大汉的子民,便会忘记北方的饿狼。等到二十年后,你继承大宝之时,面对的,将是一支比今日更为强大、团结的草原帝国,和一支早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懈怠之师。”
“为父今日,行此倾国一战。看似是冒险,实则,是在为你,为我大汉的千秋万代,斩断这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隐患!”
“朕要用这一战,告诉全下,也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
“汉家江山,卧榻之侧,不仅不容他人酣睡,更不容……有任何窥伺的狼群存在!”
刘承业看着父亲那双在冬日阳光下,燃烧着无尽火焰的眼睛,他那颗因读圣贤书而变得温润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帝王”的东西,狠狠的,撞击了一下。
他似懂非懂的,重重点零头。
父子二人,在雪中静立许久。远处,长安城热火朝的建设号子声,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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