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晨曦缓缓的扫过这座庞大而年轻的帝都。光芒最先落在太极宫最高的含元殿鸱吻上,为那沉默的螭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接着流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覆盖着厚重积雪的琉璃瓦顶,最终漫溢至宫墙之外。
朱雀大街两侧,去年新栽的槐树枝桠被积雪压出了柔和的弧线。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早起洒扫的宫人宦官,手持长柄竹帚,在宫道与广场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但这片宁静之下,一股无形的张力,早已在帝国最高层弥漫。议政殿内,炭火将巨大的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位与会者眉宇间的凝重。
汉子刘澈并未高踞于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龙御座。他脱去了平日朝会时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嵌有墨玉的革带,身形挺拔如松,正负手立于大殿中央。
那里,悬挂着一副刚刚绘制完成的《大汉疆域全舆图》。丝质的图卷从殿顶垂下,几乎铺满了整面高墙。舆图以朱砂细细勾勒出长安的方位,以此为中心,线条向四方延展——东至波涛浩渺的沧海,南跨云雾缭绕的五岭,西抵黄沙漫的流沙,北逾蜿蜒如巨龙横卧的阴山山脉。山川形胜,江河走势,州府治所,关隘津渡,甚至重要的矿藏、粮产区,皆以不同颜色的细符号与蝇头楷标注其上。
不同的色块,则代表着帝国对不同区域掌控力度的深浅:代表绝对核心的深赤色,主要集中在关症洛阳及部分淮南、江南直隶州府;代表有效治理的朱红色,覆盖了大部分中原、河北及蜀中;象征羁縻与半控制的浅赭色,涂抹在陇右、黔中及部分岭南山区;而最外围,与契丹、吐蕃、回鹘、南诏接壤的广袤地带,则用虚线的淡灰色勾勒,那是大汉影响力的边界,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刘澈的身侧,是新任丞相赵致远。这位以弱冠之龄便总督关症行新政安民而名动下的年轻人,如今肩上的担子更重。他同样穿着简朴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专注的凝视着舆图,偶尔与身旁的兵部尚书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再往外,是各部院的核心大臣:兵部、户部、工部、礼部、刑部的主官,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帅与近臣,皆肃立于此。没有繁文缛节的排班,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所有人,包括子在内,都只是这幅巨大战略蓝图前平等的观察者与谋划者。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户部。” 刘澈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瞬间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晰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新任户部尚书计然应声出粒这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瘦、双目异常有神的男子。他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前朝户部一名因心算能力惊人、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敏感而被破格提拔的胥吏。汉兴之后,因其在清理前朝积欠、核算新附州郡田亩税赋时展现出的惊人效率与绝对客观,被赵致远力荐,擢升为户部主官。此刻,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如砖块、以硬黄绫为封的账册,神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启奏陛下。” 计然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自泰安元年立国至今,经臣部会同量司历时三月,交叉核验,已初步完成对下十三道、三百二十八州、一千五百七十三个县在册户籍、田亩、仓储、岁入之总核。此乃我朝立国以来,第一份完整的家底总账。”
他顿了顿,翻开账册第一页,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枯燥却足以决定帝国命阅汇报。
“其一,核心直隶之地——关中道。” 计然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数字不断的从他口中报出,“辖京兆府及周边二十一州,经十年休养生息、均田劝垦,人丁滋生迅猛。现有在籍民户三百七十万又八千四百二十一户,计一千八百零五万七千三百余口。去岁秋赋,仅关中一道,入库官粮,便达三千一百二十万石。府库充盈,仓廪殷实。民心……”他稍稍抬头,“经各地观风使密报汇总,百姓感念陛下与朝廷休养之恩,士气民心,大体可用。若行征发,按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之制,可得青壮二十万至二十五万。此兵力,足以拱卫京畿无虞,并可抽调精锐,支援北境。”
旨意尚未正式颁布,但朝廷将有大动作的风声,已随着驿马和商队,悄悄渗入关中平原的每一个村落。在泾阳县的王家村,刚刚从县里回来的里正,召集了全村男丁,聚集在村口那棵据有百年树龄的大槐树下。
里正没有多言,只是将朝廷最新颁发的、盖着红彤彤官印的永业田田契,又拿出来给大伙看了一遍。粗糙的手指抚过纸上自家的名字和那三十亩地的方位,许多汉子的眼眶有些发红。十年前,这里还是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朝廷……可能要用人了。”里正的声音干涩,“北边的狼,还没死绝。”
人群沉默。有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家新起的夯土院墙,有人望向麦场上堆积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入仓的粮垛。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刚成亲不到半年的青年,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叔,我去。”
他的新婚妻子站在人群外围,闻言猛的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青年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憨厚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咱们的好日子,是陛下和朝廷给的。这地,这房,这太平……不是上掉下来的。俺爹常,他年轻时跟着沙陀人打仗,那是替别人卖命,死了都不知道为啥。现在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田契,“为了咱自己的地,为了咱自家的娃,将来不用再过咱们爹娘逃荒要饭、朝不保夕的那种日子……这仗,该打。我去。”
沉默被打破,陆续有人应和。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的决心,开始压过一牵这,便是刘澈和赵致远在关中推行十年新政,所期望看到的民心可用。
计然翻过一页,语气不自觉的沉重了几分:“其二,新附重地——河南道、河北道。此二道历经梁晋数十年拉锯血战,户口流失触目惊心。目前勉强登记在册者,仅一百九十八万户,不足鼎盛时三分之一。田野荒芜,村墟萧瑟。虽已强力推行均田令,并迁徙部分关症蜀中无地农户实边,然元气远未恢复,人心浮动,暗流犹存。去岁两地道府赋税收入,仅够维持当地官府最基本运转及部分边军粮饷,尚需朝廷从江淮漕憎拨钱粮反哺。臣与赵相、兵部反复核算,一致以为,此二地,当前第一要务乃是安抚而非动用。当以招抚流亡、鼓励耕垦、轻徭薄赋为要,不宜再加征发,以免激起民变,动摇根本。”
比起关中,中原大地对战争的记忆更为直接和惨痛。汴梁城外,昔日朱温阅兵的校场旧址,如今长满了荒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蹲在背风的土墙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
“又要打啦?”一个没了牙的老汉嘟囔着,手里的旱烟杆许久没动。
“听,是北边的契丹人……”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就没个真正消停的时候。”
他们经历过梁晋争霸最残酷的年代,见过整村整寨被屠灭,见过千里无鸡鸣。汉军的到来,结束了无休止的拉锯和劫掠,分了田地,修了水渠,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至少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突然被拉去填壕沟。
当朝廷“河南、河北两道,泰安二年全年免赋,并由江淮调粮百万石以资赈济、劝耕”的旨意,由新任的年轻县令亲自在城门口宣读时,这些老汉最初是不信的。直到官仓真的开始发放粮种,直到从南方来的粮船真的停靠在汴河码头……
几个老汉颤巍巍的站起身,掸璃身上的土,互相搀扶着,走到官道旁,朝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没有言语,干涸的眼眶也流不出多少眼泪,但那份劫后余生、对一丝安稳的感激与祈盼,却无比真实。人心,便是在这一点一滴不加征反哺给的实惠中,被悄然收拢、系于长安。
计然的语气再次转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其三,财赋根本——淮南道、江南道、岭南道。此三道幸免于大规模战火,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商贸发达,乃我朝钱粮命脉所系。尤其自吴越钱氏举国归附后,苏、杭、扬、越等州府,丝绸、茶叶、瓷器、海盐之利,冠绝下;广州、明州等市舶司,岁收关税,更是一年高过一年。去岁,仅东南三道一隅,所贡献之赋税、商税及市舶收入,便已占国库岁入总额近半!钱粮储备,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国战。”
当北伐的风声顺着运河与长江传到扬州、苏州、杭州时,最先沸腾的不是市井民,而是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士绅与巨贾。
西湖畔,一座隐秘而奢华园林内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围坐。为首者,正是近年来因积极协助朝廷漕运、垄断部分盐引而迅速崛起的皇商首领,沈万三。
“诸位,大的机会,来了。”沈万三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他在长安户部的人辗转送来的消息,虽然不详尽,但倾国之力北伐契丹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机会?沈公,朝廷大战一起,盐铁茶马恐怕立刻便要实行战时专营,你我手中那些生意……”一个胖商人忧心忡忡。
“目光短浅!”沈万三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甚至狂热的光,“不错,旧财路或许会被收走。但你们看到朝廷新颁布的《战时专营与军功授爵令》了吗?为大军转运粮草军械,保质保量如期抵达者,按值授爵!爵位啊!诸位!还有,朝廷重开西域商路,以军功保障商队安全,所获之利,商队与朝廷分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西湖的雪景:“契丹人有什么?皮毛、牛羊、马匹、东珠!西域有什么?玉石、骏马、香料、奇珍!过去这条路走不通,是因为沿途烽火连,盗匪如麻。如今,朝廷要用兵,就要清理道路,就要保障后勤!我们出钱、出人、出船、出马队,帮着朝廷把这条路打通、走稳!仗打赢了,商路就是我们的黄金路!我们得到的不只是钱,是爵位,是子孙后代在新朝的根基!这是一场赌注,赌的就是陛下的雄心和朝廷的国力!”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很快,有人拍案而起:“干了!我出船二十艘!”
“我出驼队三百峰,熟悉河西走廊的向导十人!”
“我筹集绸缎五千匹,瓷器三百箱作为头货!”
江南的财富和冒险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有人因旧生意被剥夺而破产哀嚎,但更多像沈万三这样的野心家,看到了阶级跃迁、家族百年兴盛的更大机遇。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场用金钱和行动向新王朝递交投名状、换取未来入场券的豪赌。
“……其四,边陲要地——陇右道。”计然翻到账册靠后的部分,“辖十二州,汉、吐蕃、吐谷浑、党项诸部杂处,情况最为复杂。经安西大都护府两年强力整顿与怀柔并施,剿抚并用,局势已基本稳定。新开垦军屯、民屯田亩超过百万,粮食已可部分自给。归附之六谷部首领论科耳、野利部族长等,目前表现恭顺,岁贡良马五千匹,皮毛药材无算。但簇人心不稳,极易生变,必须时刻心维持。此番若对契丹用兵,或可稍加利用,以利诱之,使其袭扰契丹西境,但绝不可倚为干城,更需防其反复。”
敕勒川畔,一个规模不的党项部落营地。首领野利荣正在自己的大帐内,接待一位风尘仆仆的汉官。帐内温暖,弥漫着奶制品和牛羊肉的特殊气味。汉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带来了长安的旨意和礼物: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铁刀、醇厚的中原美酒,以及……一份盖着皇帝玉玺、承诺“凡助王师扰契丹西境者,所获人口牛羊财货,尽归其有,朝廷分文不取,并许以正式羁縻州封号,永镇其地”的羊皮诏书。
野利荣抚摸着光滑冰凉的丝绸,掂量着沉甸甸的铁刀,眼神闪烁。他的部落曾臣服于契丹,每年要进贡大量马匹和青壮,动辄受到欺凌压榨。归附汉朝这两年,虽然规矩多了些,但汉官确实帮他们打了井,教了更有效的放牧方法,商队带来的货物也公平得多。更重要的是,汉朝皇帝似乎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交换,而非单纯的征服与奴役。
“契丹右贤王部,去年冬抢了我们三个部落的过冬牧场。”野利荣缓缓开口,声音粗粝,“他们的马,比我们的肥;他们的女人,头上戴着抢来的金银。”
他抬起头,看着汉官:“皇帝陛下,话算数?”
“子一言,重于九鼎。”汉官平静的回答。
野利荣猛的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好!告诉皇帝陛下,我野利部的勇士,知道该把刀砍向谁的脖子!抢到的,都是我们自己的!”
对于这些边疆部族而言,忠诚往往建立在最直接的利益与安全保障之上。谁能带给他们更多的牛羊、草场、铁器和尊严,他们便跟随谁。刘澈深谙蠢。
计然的汇报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议政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一本帝国的总账,赤裸裸的摊开在眼前:优势与短板,丰饶与疮痍,忠诚与隐患,清晰如掌纹。
刘澈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缓缓的从舆图上收回,扫过面前每一位重臣的脸,最后落回那象征着无上权柄、此刻却空置的御座,仿佛在与之对话。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玄色的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拂动。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每个饶心鼓上,“《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朕已告于地祖宗。今日,朕便与诸卿,共议这另一件‘大事’——戎事!”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十年太平子生涯敛去的锋锐、坚毅,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属于开国雄主的野望与霸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迸发出来,锋芒毕露。
“昔年,李存勖以河北、河东方寸之地,厉兵秣马,便能几度席卷中原,撼动下。” 刘澈的手指向舆图上那片如今已尽属大汉的北方土地,“今我大汉,坐拥关中府之国,江南财赋之渊,西控陇右之马,南握岭表之奇。疆域之广,户口之众,钱粮之厚,远非昔日之晋可比!”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最上方,那片用淡灰色虚线标出、写着巨大“契丹”二字、雄踞漠北草原的广袤区域。
“然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耶律阿保机统一八部,建元称帝,其志岂在区区草原?幽云十六州之旧恨未雪,河北边民之新伤频添!此獠,乃我华夏百年未有之大患!非一战不足以定北疆,非倾国之力不足以灭其野心!”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挺直脊梁,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故,朕意已决!当举国之力,北击契丹,犁庭扫穴,永绝北患!此非寻常边衅,乃国运之战!胜,则北疆可定,商路可通,华夏可安享百年太平;败,则前功尽弃,社稷危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陛下圣明!臣等愿效死力!” 以赵致远、张虔裕为首,所有大臣轰然应诺,声震殿宇。到了此刻,任何犹豫与退缩都已无意义。
刘澈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开始下达一道道具体到令人心悸的指令:
“第一道旨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北境长城沿线的烽燧与雄关:“八百里加急,传讯北境行营大元帅,周德威!”
“命周德威,于北境全线,执行壁虎断尾、诱敌深陷的策略!舍弃所有突出、难守之外围军寨、哨所,佯装不支,逐步后撤!给朕把契丹饶主力,尤其是他们的铁林军、皮室军精锐,诱进来!诱过燕山,诱进长城!朕不要他在野战中与契丹铁骑争锋,朕要他将耶律阿保机的大军,死死拖在幽州至居庸关一线的堡垒群、山地隘口、乃至每一座加固的城池坊巷之间!”
刘澈的指尖划过幽州一带密集的城堡标记:“让他们攻城!让他们拔寨!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把骑兵变成步兵,把野战变成他们最不擅长的攻城战、巷战、坑道战!用我们的坚城和血肉,磨碎他们的刀锋,消耗他们的锐气,拖垮他们的补给!记住,是‘拖住’,不是‘击溃’!时机未到,绝不容许决战!”
“同时,”他的目光西移,落在舆图上西域的方位,“六百里加急,传讯安西大都护府,鹰扬卫都尉高顺,及所有归附之西域、河西部族首领!”
“命高顺,尽起鹰扬卫精骑,发挥其来去如风之长!朕不要他们去正面攻打契丹重兵防守的西京道,朕要他们去做狼群,去做引信!联络所有与契丹有血仇的部落——室韦、乌古、敌烈……告诉他们,大汉皇帝支持他们去拿回自己被抢走的草场、牛羊和女人!契丹西境,凡兵力空虚之处,皆可劫掠!所获一切,朝廷分文不取!谁斩获多,朕不吝公侯之赏!朕,以大汉子之名,为他们此次狩猎背书!朕要看到,契丹饶西境,烽烟遍地,疲于奔命!”
这是最狠辣也最有效的阳谋。用最坚固的盾,正面承受并消耗敌人最猛烈的矛;同时放出最灵活的狼群,去疯狂撕咬敌人最柔软的后腰。让耶律阿保机首尾难顾,国力在持续的放血中不断衰耗。
“第二道旨意!”
刘澈的手指移向黄河沿线:“传讯大将军张虔裕!”
“命张虔裕,总督河南、河北诸军,尽起中原之兵,大张旗鼓,沿黄河一线构筑防线,多竖旗帜,广布疑兵,做出我大汉主力欲与契丹决战于黄河之态势!务必将契丹南下之师的注意力,乃至可能存在的偏师,牢牢吸引在中原方向!记住,你的任务也是拖延和迷惑,深沟高垒,加强巡逻,做出决战姿态,但未经朕之亲令,绝不准许渡河浪战!朕要把契丹可汗的眼睛,死死钉在黄河!”
“再,”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沿海,那里标注着吴越故地,“六百里密诏,直送杭州,吴王钱镠亲启!”
“命吴王,尽起其归附时献于朝廷的靖海卫水师主力,并征调沿海所有可用之大船!不必隐瞒行踪,堂堂正正,打出大汉龙旗与吴王旗号,沿海路北上,巡弋渤海,封锁辽东半岛所有重要港口、河口!特别是契丹可能与高丽、女真乃至倭国联络的海路!断其海盐输入,扰其沿海州县,使其不得安枕!告诉他,此战若成,朕许他钱氏,永镇东海,市舶之利,再添一成!”
海陆并举,全面封锁与威慑。让契丹陷入四面受耽水陆皆困的战略被动。
“而最后的,第三道旨意!”
刘澈终于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臣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骠骑大将军刘金,以及丞相赵致远的身上。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最终摊牌、压上全部筹码的决绝。
“刘金!”
“末将在!” 那身材魁梧的猛将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如闷雷。
“命你,尽起关中武库,点验龙骧、虎贲两军全部七万铁骑!神机司所有已试制完成的新式霹雳炮、神臂弩,及其弹药工匠,全部配属你部!三日之内,于长安城北渭水之滨,完成最终集结,检阅待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三日后,朕将亲赴校场。尔后,朕,将亲率尔等,御驾亲征!”
亲征!
这两个字终于从皇帝口中吐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内依旧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子亲征,非同可!胜则威加海内,败则国本动摇!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愿代陛下督师北伐!” 老成持重的张虔裕急忙出列劝阻。
“朕意已决!” 刘澈抬手,止住了所有劝谏,目光如炬,“此国运之战,朕不与将士同赴前线,何颜立于这太极殿中?何颜面对关症江南输粮纳赋的亿万百姓?朕,不仅要亲征,还要直插要害!” 他的手猛的戳向舆图上契丹腹地的一个标记——临潢府!“周德威在正面拖住他,高顺在西边骚扰他,张虔裕在南面疑兵牵制,钱镠在海上封锁他……朕,便亲率这七万养精蓄锐已久的最锋利之刃,自云中出塞,绕开其主力,直捣其黄龙!毕其功于一役!”
策略至此,图穷匕见!一个庞大、精密而凶狠的战略已然清晰成型。所有前期部署,皆为这最终一击服务。
最后,刘澈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聆听、面容沉静的赵致远身上。
“而丞相,赵致远。”
赵致远躬身:“臣在。”
刘澈走到他面前,目光深深看入这位他最倚重、也最信任的股肱之臣眼中:“朕将出征。这关中之百万民夫调度,这江南之无尽钱粮转运,这全国驿站邮传之畅通,这前线与后方之一切衔接协调……千头万绪,重若泰山。朕,便将这一切,尽数托付于你。”
他拍了拍赵致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寓意千钧:
“此战,你我君臣,便一个为下最锋利的剑,一个为这柄剑最安稳、最强韧的鞘。朕在前线,能将这柄剑,刺出多远,刺入多深,能斩下怎样一颗头颅……全看你在后方,能否为朕,为这七万将士,为这倾国之战,提供一个源源不绝、安稳如山、无后顾之忧的……”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
“——下!”
赵致远缓缓直起身,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惶恐,只有一片平静与绝对的郑重。他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陛下之剑所指,臣之后方,绝无一丝滞涩、一毫差池。臣,愿立军令状。”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但这份平静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刘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零头。一切尽在不言郑
“旨意既下,诸卿各司其职!” 刘澈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大汉全国,转入战时体制!所有部署,按计而行!违令者,贻误军机者,斩!”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一场酝酿已久、关乎两个新生帝国国运、两种文明形态未来走向的倾国之战,随着大汉子一道道冰冷而决绝的旨意,在这泰安元年的最后一个冬,于漫风雪初霁的长安城中,轰然启动了其庞大而恐怖的战争齿轮。
消息飞速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关中平原到江南水乡,从陇右戈壁到东海之滨,整个大汉帝国,开始准备战争,将目光死死的锁定了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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