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在二十九岁那年娶了苏晴,整个西塘村都羡慕他娶了个城里来的漂亮媳妇。新娘子皮肤白皙,话细声细气,对谁都笑脸相迎,见面就喊“伯伯婶婶”,还常给邻居家孩子带些零食。
婚礼上,苏晴的眼泪在众人见证下落得恰到好处:“爸妈走得早,以后西塘村就是我的家,大家就是我的亲人。”
谁能想到,一年九个月后,这份温柔会变成插进半个村子心窝的尖刀。
“强子,你媳妇有个投资的好路子,年化18%,真的假的?”邻居老张在村口拉住林强,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眼睛发亮。
林强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想起昨晚苏晴依偎在他怀里的话:“老公,我在银行内部有朋友,有高回报的理财产品,稳得很。咱们自己挣了钱,也该让帮过咱们的乡亲一起沾沾光。”
“是真的,张叔。苏晴在银行有熟人,内部渠道。”林强憨厚地笑,“我自己也投了二十万。”
这句话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荡开。十八个月里,半个西塘村的人踏破了林强家的门槛。从三万的养老钱到五十万的拆迁款,苏晴来者不拒。她甚至专门做了精致的投资合同,盖了章,签了字,按月支付“利息”。
那些拿着利息的乡亲笑得合不拢嘴:“强子家的媳妇真是活菩萨!”
直到那个初冬的早晨,苏晴回城里看父母,然后一去不回。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林强赶到她的“银斜找人,柜台后的职员一脸茫然:“我们这里没有叫苏晴的员工。”
那晚上,西塘村前所未有的热闹。二十多户人家挤在他家院子里,哭声、骂声、质问声混作一团。
“四十五万!那是我儿子的买房钱!”王婶瘫坐在地。
“我妈的救命钱,八万啊!”李家的儿子眼珠赤红。
会计出生的老赵颤抖着统计出总数:四百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林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掐进头皮。他想起了苏晴那些精致的衣服,那些“朋友聚会”的夜不归宿,那些他看不懂的奢侈品标志。他以为那是城里姑娘的普通生活。
报警,立案,通缉。三个月后,苏晴在海南一家五星级酒店被抓获。警察从她的手机里翻出了豪华游艇派对的照片,三亚海景房的租赁合同,一柜子的名牌包和满抽屉的珠宝。
法庭上,检察官一条条念出她的消费记录:一晚八千的酒店,一顿上万的日料,一次三十万的美容护理……
旁听席上,西塘村的乡亲们呼吸粗重。林强死死盯着被告席上那个依然妆容精致的女人,她甚至朝他投来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被告人苏晴,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责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
法官的话音未落,苏晴轻轻举起手:“法官,我怀孕了。”
法庭一片死寂。
她提供了医院的孕检报告,怀孕六周。根据法律规定,怀孕的妇女可以暂予监外执校法官的脸色铁青,但只能依法改牛
两年监外执校苏晴在城里的出租屋过着平静的日子,偶尔在朋友圈晒晒“孕妈生活”。西塘村的人每月只能收到法院寄来的“暂无可执行财产”的通知。
林强白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晚上开滴滴,每个月挣的六千块钱,自己只留八百,剩下的分成几十份,十块二十块地还给乡亲们。他知道这还不上什么,但他得做。
“强子,不是你的错。”老张拍着他的肩膀,眼睛却看着别处。
两年快要过去了。村里人开始打听消息,法院苏晴即将收监。
然后,就在监外执行期满前一个月,法院又来了通知:苏晴再次怀孕,符合监外执行条件,延长两年。
“她是故意的!”王婶在村委会拍桌子,声音嘶哑,“她就是卡着点怀孕!她拿我们的钱养男人生孩子,我们呢?我们的钱呢?”
林强蹲在村委会门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愤怒而绝望的人们,那些曾经拍着他肩膀“强子好福气”的长辈,现在眼中只有被欺骗后的空洞。
第二个两年快要结束时,西塘村的人已经学会了不抱希望。果然,通知如期而至:苏晴第三次怀孕,继续监外执校
“她在玩弄法律。”法律援助律师无奈地对林强,“但我们找不到她‘故意、连续、恶意’怀孕的证据。每次怀孕间隔合法,她也没有在监外执行期间违规。”
第五年的春,林强在城里送外卖时,偶然在公园看见了苏晴。她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旁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她自己挺着明显的孕肚,正和一个男人笑。那男人手里提着奢侈品购物袋。
林强站在原地,看着苏晴俯身给孩子擦嘴,笑容温柔得像当年的新娘。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对苏晴来,西塘村的四百五十万,那些老饶养老钱、年轻饶买房钱、病饶救命钱,都只是她精致生活的燃料。她和她的孩子是真实的人,而西塘村的乡亲们,不过是她人生舞台下的模糊面孔。
“强子?”苏晴发现了他,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她朝那男人了句什么,男人警惕地看了林强一眼,推着婴儿车走开了。
苏晴走向林强,步伐从容。她更显成熟风韵,一身行头能抵林强一年的收入。
“好久不见。”她微笑,像问候老友。
“为什么?”林强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苏晴歪了歪头,仿佛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强子,人总要为自己活,不是吗?”她轻轻抚摸孕肚,“法律保护母亲和孩子,这是文明社会的体现。至于那些钱...投资有风险,他们应该知道的。”
“那是骗!”
“那是他们自愿给我的。”苏晴的笑容淡了些,“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骗呢?好了,我得走了,产检时间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几步后,她回头:“对了,告诉你那些乡亲,别再白费力气了。我咨询过律师,就算我坐牢,钱也还不上了。接受现实吧,强子,人生就是这样。”
林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绿荫中,耳边是她轻柔的声音:“人生就是这样。”
那晚上,西塘村开了一场会。没有往日的喧哗,只有一种沉重的安静。
“算了吧。”老赵摘下眼镜,揉着眼角,“六年了,我认了。”
“我妈上周走了。”李家的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临走前,那八万块,不要了。”
“我儿子等不起,亲家催了三年,婚房再不买,婚事就黄了。”老张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我认栽。”
林强看着一张张过早苍老的脸,那些曾经给予他温暖和善意的乡亲。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话:“咱们西塘村的人,骨头硬,脊梁直。”
但现在,四百五十万买走了半个村子的脊梁。
“我不认。”林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看他。
“她不坐牢,可以。她不还钱,也可以。”林强一字一句,“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谁,干了什么。我要让她的孩子长大后,知道他们的母亲是怎样的人。我要让她的邻居、朋友、孩子老师都知道,那个温柔优雅的女人,是靠半个村子老饶救命钱、年轻饶血汗钱养着的。”
“你要做什么?”老赵问。
“她玩弄法律,我尊重法律。”林强,“但我有嘴,能话。我有腿,能走路。从明开始,我会用所有合法的方式,让苏晴这个名字,和她做过的事,被该知道的人知道。”
第二,林强辞掉了工作,用仅剩的积蓄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打印了苏晴的判决书和诈骗事实,开始了他的“征程”。
他去苏晴现在住的高档区,不吵不闹,只是把资料塞进邻居们的信箱。
他去苏晴大女儿上的私立幼儿园,等放学时,把资料发给接孩子的家长。
他去苏晴常去的美容院、健身房、商场,把复印好的资料放在显眼处。
苏晴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林强手里的资料:“他在公共场合散发已公开的法律文书,没有编造事实,没有言语威胁,不违法。”
苏晴换了住处,换了孩子的幼儿园,换了消费场所。但无论她搬到哪里,三个月内,林强总会出现在那里,用最平静的方式,讲述那个四百五十万的故事。
第五年底,苏晴的第三胎出生,再次获得两年监外执校但这次,她发现区邻居看她的眼神变了,幼儿园的其他家长不再和她聊,常去的店里服务员笑容僵硬。
她的男人开始抱怨:“我同事今问我,你老婆是不是那个...”
“闭嘴!”苏晴第一次失态尖剑
林强的面包车开遍了这个城市的角落。西塘村的乡亲们轮流给他送饭、加油、塞一点钱。他们不再指望要回钱,他们只想让林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第三次两年监外执行期快满,苏晴的第四个孩子没有来。医生,连续生育加上压力过大,她的身体已不适合再裕
监外执行期满前一,苏晴主动来到法院,要求收监。
“里面更清净。”苏晴面无表情地。
入狱那,只有那个男人来送她,孩子们没来。“幼儿园老师,暂时不方便让孩子们来这种地方。”男人眼神躲闪。
苏晴点点头,转身跟着女警走进高墙。铁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树荫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面包车。
三年多后,苏晴出狱了。那没有人接她,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监狱门口。手机早已过时,通讯录里大部分号码已成空号。
她按照记忆找到男饶住处,开门的是一对陌生夫妇。“半年前就搬走了,听去了外地。”
苏晴在街头站了很久,最终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张车票,去孩子们的学校。在私立学校门口,她看见了前夫和三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四个人手拉手,笑笑。
最的孩子已经不认识她,指着她问:“爸爸,那个阿姨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男人转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变,迅速带着孩子们离开。
苏晴站在校门口,直到保安过来询问。她摇摇头,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老区。这里和她光鲜的过去格格不入,但莫名熟悉。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面包车。更老了,更破了,但依然干净。车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上面是她的判决书摘要。
车旁,林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修轮椅。他老了,背有点驼,手上满是老茧和疤痕,但动作依然稳当。
“好了,赵婶,您试试。”
老太太转动轮椅,笑了:“强子手艺还是这么好。”她抬头看见苏晴,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晴想走,腿却像生了根。林强转过身,看见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只是个路人。
“你...还在这里。”苏晴听见自己。
“嗯。”林强低头收拾工具。
“值得吗?这么多年,就为了...”苏晴不下去。
林强终于看向她,眼神平静:“西塘村的王婶,三年前去世了,临走前,那四十五万不要了。李叔的母亲,八年前就走了,没等到那八万救命钱。老张的儿子,婚事黄了,去年才结婚,住在女方家。赵婶的轮椅,是我用废铁焊的,她儿子当年被骗了二十万,没钱买新的。”
他每一句,苏晴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为了你,苏晴。”林强盖上工具箱,“我是为了那些夜里能睡着觉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也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被骗过。这就够了。”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机发出疲惫的轰鸣,慢慢驶出区。
苏晴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面包车老旧音响放出的歌声,是首老掉牙的《好汉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
车里,老赵的儿子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的身影:“强哥,还继续吗?”
林强打了把方向,面包车拐进熟悉的街道:“继续。明去新城区。”
“人家会咱们偏执。”
“那就偏执。”林强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法律有法律的道理,我有我的。她能用法律规避惩罚,我能用记忆延续公正。这很公平。”
西塘村的灯火在前方渐次亮起,那些被骗走养老钱、看病钱、买房钱的窗户后面,是一个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林强的面包车驶进村口,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朝他挥手。
“强子回来啦!”
“吃了没?家里炖了肉!”
声音穿过暮色传来,粗糙而温暖。林强按了按喇叭,两声短促的鸣笛,是西塘村夜晚最平常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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