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在稀薄高原空气里滞涩得厉害，跟冻僵的齿轮似的，一格格磨着声响。江俊龙睁眼，舷窗外早没了黑夜，只剩泛着青白冷光的雪原连绵铺展，腕间腕表的指针钉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机舱里昏黄的灯映着十名队员，人人静坐不动，呼吸撞在面罩上，凝出一层薄霜。江俊龙解安全带，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脆响，他起身活动肩膀，右眼眼角微微发烫——道纹在低温下的正常反应，无关异常波动。
“准备降落！”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钻出来，裹着电流杂音，“目标平台可见，八级风，侧滑风险中等！”
江俊龙走到舱门前，手掌按在金属拉杆上。身后李弘毅也起身，动作稳得没半点多余，这位赵铁山钦点的替补，练过《太虚引气诀》残本，体能感知双达标，此刻站姿稳扎涌泉，呼吸绵长，古武底子一眼就能看出。
舱门拉开的瞬间，刺骨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江俊龙第一个跃下，靴底碾在冰层上，闷响一声。他稳身形的瞬间扫遍四周：椭圆形平台长两百米宽七十米，边缘埋在积雪里，远处山脊如刀锋劈碎际，空气稀薄得扎肺，每一口吸气都跟吞了碎玻璃似的。
“检查氧气调节器！”他开口，声音短促如惊雷。
队员们陆续落地，动作利落，江俊龙逐一核对，十人全正常。他抬眼瞥直升机起落架，冰面滑得发亮，当即沉声道：“固定防滑链！”
李弘毅立刻上前，从战术包扯出特制合金链，手指翻飞缠在起落架底部，零下五十度的低温里，动作竟毫无迟滞。江俊龙瞧着他手腕转动时，一丝灵气波动微不可察，功法运转得极稳，半分都没外泄。
“搞定。”李弘毅退后半步，沉声汇报。
江俊龙点头，打开独立信道通讯器，屏幕亮起，信号满格。他按通连接键：“周慕云，回话。”
“信号接入，数据流正常。”周慕云的声音立刻传来，清冷静谧，没半分杂音，“蜂巢网持续监控，无外部入侵痕迹。”
“启动无人机部署程序。”
“已就绪。”
十秒后，背包接口轻震。江俊龙拉开拉链，掏出t-7型微型侦查无人机——巴掌大的机身，金属外壳经低温强化，他依次摆到地上按启动钮，螺旋桨展开的瞬间却明显迟滞，比标准速度慢了半秒，其中一架的姿态校准还飘了一瞬。
“低温影响陀螺仪。”他低声道。
“切备用电源，手动校准，三秒解决。”周慕云的声音毫无起伏。
话音落，三秒刚到，十架无人机同时升空，呈扇形散开，瞬间爬升至三百米高空，红外扫描、灵气侦测、地形建模同步开启。
江俊龙打开平板投影，实时画面瞬间传回，十公里内雪原、冰川、断崖一览无余。他放大边缘区域，死死盯着三处易藏修士的凹陷地带。
“扫描覆盖完毕。”周慕云的汇报准时到，“无灵气波动残留，无人为布阵痕迹，无生命信号干扰。”
“干净？”
“干净。”她答得干脆。
江俊龙合平板塞进口袋，十公里安全区，“雪瞳”任务的首要条件达成。他转向李弘毅：“你那边情况？”
李弘毅已走到平台中央，蹲身将手掌贴在冰面，闭眼放缓呼吸，体内灵气悄然流转。片刻后，他抽出腰间青玉折扇，轻轻插进一道冰缝，扇骨触冰的刹那，一丝淡绿顺着扇柄渗进地下。江俊龙站在旁边，脚底传来轻微震颤——不是地震波，是地脉流动的共振。
李弘毅眉头微蹙，嘴唇轻动默念口诀，足足一分钟才睁眼，压着声音道：“地下三百米，有强灵气源。”
江俊龙目光凝住。
“不是自然聚集。”李弘毅继续，指尖点着冰面，“像被封印的东西在呼吸，规律性脉冲，十二秒一次，强度还在涨。”
江俊龙立刻掏出探测仪核对，仪器显示深层地壳有异常能量，却辨不出性质；而李弘毅靠家族地脉共鸣术，感知精准得多。
“深度能确定？”
“三百米整。”李弘毅点头，“往下可能还有延伸，目前核心就在这。”
江俊龙低头看向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冰川，底下竟藏着个“苏醒”的东西，有节奏，有规律，甚至可能有目的——这绝不是普通灵脉复苏，是人为构造物在缓慢激活。
他按通通讯器：“周慕云，无人机数据打包传国家研究院，标记S-1级异常，四级加密。”
“明白，是否同步赵科长？”
“不。”江俊龙答得斩钉截铁，“行动期间只留你我直连，其余信息全封锁。”
他知道赵铁山定在指挥室盯着屏幕，但绝不能让额外信息干扰判断，“雪瞳”，本就是要以眼观真相，必须保信息绝对纯净。
“无人机回收启动，两分钟后返航。”
江俊龙环视四周，高原黎明未至，空从青转灰，山岭轮廓愈发清晰，寒风刮过耳畔，刺骨的冷。队员们已然集结，列队待令，静等指令。
他走到李弘毅身边，瞧着那柄插在冰缝的青玉折扇，扇面凶兽图案隐约泛光——那是能吞灵气破万法的上古异种。
“这扇子，能探到封印核心？”
“只能感应方向和强度，具体是什么，得下去看。”李弘毅摇头。
江俊龙沉默片刻，拔起折扇，冰屑簌簌落下，扇身冰寒刺骨，他递回去，李弘毅心收好。
“接下来怎么做？”
江俊龙没答，蹲身将手掌贴在冰面，透过道纹，能看到极深处一团暗红光晕，正随十二秒的节律明灭，既非自然现象，也非普通阵法残留。
他起身拍掉手套冰渣，声音沉定：“我们下去。”
队员们立刻备绳索、破冰装备，江俊龙检查探测装置，电量满格。抬头望，晨光已染白云层边缘。
“周慕云。”他再按通讯器，“保持信号，任何异常立即切断并报警。”
“放心，蜂巢网每一帧数据流，我都盯着。”
“好。”
通讯切断，江俊龙走到队伍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目标确认，地下三百米非自然灵气源，即刻探查。记住三点：一，无线电全程静默，仅紧急情况可用；二，三人一组，间距五米，防塌陷连带伤亡；三，发现异常立即上报，严禁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护目镜遮住大半的脸，沉声道：“这不是演习，上面没人知道我们在哪，下面有什么也没人清楚，但我们来了，就得把真相带回去。”
没人话，只有寒风刮过护目镜的呜咽声。
江俊龙转身走向李弘毅标记的位置——冰层最薄，裂缝最多，是最佳切入点。他掏出便携式热熔钻，启动电源，机器嗡鸣响起，前端喷吐高温火焰，瞬间融开冰层。
队员们默契配合，清融水、铺防滑垫，十分钟就凿出一个两米直径的竖井。江俊龙探头往下看，漆黑一片，热成像仪显示下方仍有厚冰阻挡。
“继续钻。”
又二十分钟，井深十五米。江俊龙换下一名体力透支的队员，亲自操作，动作稳、节奏准，每一寸推进都算得丝毫不差——高海拔作业，半点失误都容不得，一旦卡钻或塌方，救援根本不可能。
终于，热熔钻穿透最后一层厚冰，下方空腔显露，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涌上来，裹着淡淡的金属味。
江俊龙戴夜视镜，探照灯往下照，光线映出一条倾斜冰道，表面光滑如被打磨，更深处，隐约可见石质结构。
“有人工痕迹。”他低声道。
李弘毅凑过来查看，闭眼再运功法，片刻后睁眼：“灵气脉冲更强了，就在下面，而且……方向变了。”
“变向？”
“原本垂直向上，现在开始横向蔓延，像是在找出口。”李弘毅眉头拧得更紧。
江俊龙心头一沉，瞬间意识到严重性——这封印物在主动破缚，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加快进度！”他下令，“一组先下，二组跟进，我断后。所有记录设备全带上，全程录像。”
队员们迅速穿戴下降装备，江俊龙逐一检查绳索、氧气瓶，确认无误后挥手示意。第一名队员抓绳滑入竖井，消失在黑暗，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
李弘毅正要下井，江俊龙突然抬手：“等等。”
他蹲身，指尖轻触冰道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藏在冰纹里，几乎看不见，可他右眼道纹骤然发烫，提示这绝非普通冻裂。
他掏出采样刀，刮下一块冰屑封进管中，再将探测仪贴向裂缝，读数瞬间飙升。
“这里有能量逸散，微弱但持续。”
李弘毅也凑近，掌心朝下释出一丝灵气，那丝灵气刚触冰面，竟被裂缝瞬间吸走，像活物吞食一般。
“果然是活的。”李弘毅低骂一声。
江俊龙收探测仪，神色凝重——这冰川，怕是早已被地下的东西渗透了。
“所有人听着。”他通过内部频道通报，“冰层有未知传导性，禁止随意释灵气，避免触发连锁反应！”
命令传毕，他最后一个抓绳，缓缓下滑。
井壁冰冷刺骨，越往下，温度反倒略升。十五米后，双脚踏上冰道，眼前是三十米长的斜坡通道，尽头是半塌的石墙，缺口后，是更深的黑暗。
队员们已在墙前集合，手持照明设备。江俊龙走过去，手电照向缺口，里面竟是个巨大洞窟，穹顶高不见顶，地面散落破碎石柱，墙壁刻着模糊的符号。
他走近一根石柱残骸，拂去积尘，那些符号既非现代文字，也非常见符箓，只是扭曲的线条，像极了古老图腾。
“没见过。”李弘毅也凑过来，“但风格像西北出土的早期祭祀铭文。”
江俊龙没话，右眼道纹突然猛跳，提示前方有强烈灵气波动。他抬头望去，洞窟深处，一道红光若隐若现，正随节律闪烁。
十二秒一次。
和李弘毅的，分毫不差。
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石地上，回声在洞窟里荡开。队员们紧随其后，气氛肃得吓人，人人都知道，真正的目标，就在前面。
走了五十米，地面开始裂缝，江俊龙蹲下查看，裂缝里渗着暖风，还是那股金属味，探测仪数值再一次飙升。
“下面是空的，空间不。”
李弘毅站到他身边，闭眼感应，须臾睁眼：“灵气源就在正下方，约两百八十米，加上刚才的十五米，刚好三百米。”
江俊龙点头，抬头望向洞窟尽头，那片黑暗里，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胸口发闷。
他按通通讯器：“周慕云，最后确认信号。”
“稳定。”她的声音依旧冷静，“蜂巢网十六万七千三百二十二个节点全在线，无异常访问。”
“好。”
松开按钮，他转头看向队员们，沉声道：“最后一步。下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任务不变——确认遗迹完整，检查是否有活体，判断阵法是否激活。记住，你们手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拴着千万饶命。”
没人回应，却人人挺直了脊背。
江俊龙抬脚，走向那片黑暗。
李弘毅紧随其后，手掌按在青玉折扇的扇柄上，蓄势待发。
指挥区里，周慕云坐在操作席，十指悬在平板上方，蜂巢网数据流平稳跳动，十七万个信号点有序闪烁。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独立信道监控界面，等着下一个定位上传。
她知道，六千米的高原之上，一支队正走向未知。
而她，是他们与这世界，唯一的连接。
江俊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不断回荡。
前方的红光，忽明，忽暗。
他离得越近，胸口的压抑感就越重。
像大地在低低呼吸。
像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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