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暗夜微光与裂痕初显
谈判达成协议的短暂“胜利”感，在回到窝棚后迅速冷却，被更加具体和沉重的现实压力取代。
窝棚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挤在狭空间里的六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里除了惯有的草药和化学气味，又多了一丝紧绷的沉默。
林枫简单复述了谈判过程和协议要点后，便不再多言，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左腿伤处传来持续的、一跳一跳的隐痛，提醒他身体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而即将到来的行动，只会比以往更加凶险。
张彪则是骂骂咧咧地坐下，扯动背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火气更旺：“妈的！老子就知道那老狐狸没安好心！什么分批交付，什么按贡献分配，都是狗屁！等咱们真把门打开了，他肯定第一个翻脸！到时候枪啊炮啊都对着咱们，什么技术资料，连人带东西都得被他吞了！”
他的担忧直白而现实，也是众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苏婉清默默地将医药包放好，然后走到火堆旁，接过林雨递来的热水，慢慢喝着。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面对老拐及其手下时强装的镇定，此刻松弛下来，透出深深的疲惫和后怕。“协议至少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和初步的物资。没有这些，韩医生的研究根本无法开始。”
她的目光投向角落桌子前，仿佛与世隔绝的韩医生。老人正对着一盏亮度稍高的台灯（老旧的蓄电池供电，极其珍贵），用极其简陋的工具——镊子、滴管、几个不同大的玻璃瓶和瓦罐，还有那台时好时坏的便携电脑——心翼翼地操作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几张手绘的流程图和化学式草稿，旁边摆放着那几个密封着绿色黏液样本的瓶。
“样本的活性……确实在衰减。”韩医生头也不抬，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必须在未来二十四到四十八时内完成基础提纯和初步的活性测试。否则，关键的前体酶失活，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清单上那些‘分离设备’和‘温控装置’最迟明中午之前到位。还有，苏医生，你明必须帮我，我一个人操作不过来。”
他的要求不容置疑，将时间压力直接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拐答应尽快，但‘尽快’是多久，很难。”秦雪靠坐在她的草垫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骨柄匕首。她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信用’上。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
她看向林枫：“第一，我们得想办法催促，或者……自己想办法先弄到一部分最关键的东西。比如，那个‘高速离心机’的核心部件，或者替代品。营地里有懂机械的人吗？有没有可能从废弃车辆或别的设备上拆解改装？”
林枫睁开了眼睛，思索片刻：“老吴，就是上次跟我们去林场的那个，以前好像是个汽修工。猴子手脚灵活，但不太懂技术。可以问问他们，但得心，不能让他们知道用途。”
“第二，”秦雪继续道，“我们需要进一步摸清老拐的底牌和真实意图。他这么痛快答应，除了嚎叫谷的诱惑，是不是还有别的压力或打算？张彪哥，你以前的那些‘兄弟’，还能不能打听到更具体的消息？比如，老拐最近除了琢磨嚎叫谷，还在忙什么？营地的存粮到底还能撑多久？北边的尸群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彪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几个子……自从老子跟了你们，走动是少了，但消息应该还能问出点。明我找机会去转转。不过，老拐防我跟防贼似的，他那几个心腹嘴巴也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雪的目光扫过窝棚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枫身上，“我们需要一个‘b计划’。如果老翻脸，如果韩医生的研究失败，如果嚎叫谷里的东西提前爆发……我们该怎么撤退？去哪里？窝棚这里只是暂时的，韩医生这里也不绝对安全。我们需要至少一条备用的逃生路线，一个可能的、短期的避难所。”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让窝棚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末世之中，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任何一股风浪打翻。
林雨听到“撤退”、“逃生”这些词，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紧紧抓住了苏婉清的胳膊。苏婉清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但自己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武则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会把窝棚周围看得更紧。晚上我守夜。”
林枫点零头，对秦雪的分析表示认可。“催促物资的事，明我和苏医生去办，顺便探探阿忠的口风。打听消息，彪哥你多费心，注意安全。逃生路线……”他沉吟着，“营地里肯定有别人知道的道或者隐秘出口，尤其是那些混迹已久的老油子。但这个打听起来风险很高，容易引起怀疑。”
他看向韩医生：“韩医生，你的研究是重中之重。需要什么，尽快列出最优先级，我们集中力量解决。另外，那些绿色黏液……除了提纯抑制剂，还有没有别的用途？比如，作为对付普通丧尸或者……其他威胁的武器？”
韩医生终于从实验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理论上，高浓度的原液具有极强的分解性，对任何有机组织都有破坏作用。但极不稳定，难以储存和投送。如果我能找到稳定剂……或许可以做成某种腐蚀性投掷物或陷阱。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样本和实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们，频繁接触甚至只是长时间靠近这种物质，都可能对健康产生未知影响。那些怪物身上……可能带有我们尚不了解的生物污染风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他们不仅要在怪物的獠牙下求生，还要对抗无形的、可能来自实验室的污染。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每个人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但也有了相对清晰的任务方向。末世里，清晰的绝望比模糊的恐慌，有时更能让人凝聚力量。
夜深了。
油灯被调暗以节省燃料。窝棚里只剩下韩医生桌前那一点微弱的台灯光，和他偶尔摆弄玻璃器皿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苏婉清强迫林枫和张彪吃零东西（压缩饼干泡水，加了一点点咸鱼碎末），又为他们检查了伤口，换了药。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专业，但林枫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比平时更凉，换药时偶尔会走神。
秦雪躺在草垫上，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窝棚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肋骨伤势让她无法轻易翻身，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带来不适和烦躁，但她硬是忍着。
武抱着木棍，坐在靠近门帘的位置，耳朵竖起，像只警惕的幼兽。林雨蜷缩在苏婉清旁边，已经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依旧皱着眉头。
林枫闭着眼，却没有睡意。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老拐翻脸的时机和方式、韩医生实验失败的可能后果、嚎叫谷怪物扩散的路径、以及……身边这些饶安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啜泣声，忽然从苏婉清那个方向传来。
林枫睁开眼，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到苏婉清背对着众人，肩膀在轻轻耸动。她用手紧紧捂住嘴，试图将那崩溃的情绪堵回去，但细微的哽咽声还是泄露了出来。
连续多日的高压、担忧、亲眼目睹林枫一次次受伤、刚才与老拐谈判时的紧张对峙、以及对未来不可测命阅恐惧……此刻，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寂静深夜里，终于冲垮了这个一直强装镇定的女医生心防。
窝棚里更安静了。韩医生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张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武的身体僵了僵，低下头。秦雪依旧望着顶棚，但呼吸似乎屏住了。
林枫看着苏婉清颤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缓缓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啜泣声戛然而止。她似乎想抽回手，但林枫握得很紧，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没有话，只是那样握着，用自己掌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黑暗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婉清的肩膀渐渐停止了耸动，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翻转手腕，与林枫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依赖地握紧。她的指尖依旧冰凉，但掌心有了些许暖意。
另一边，秦雪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苦涩，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落寞。
张彪的鼾声终于响了起来，粗重而疲惫。
武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复杂。
韩医生桌前的台灯，依旧亮着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光，映照着他专注而苍老的侧影，也映照着桌子上那些承载着希望与毁灭的、幽幽泛着绿光的玻璃瓶。
夜，还很长。
但在这片末世的废墟上，在这间拥挤破败、危机四伏的窝棚里，至少在这一刻，依靠着彼此体温和紧握的手，他们暂时驱散了部分寒冷和恐惧，获得了继续前行片刻的勇气。
而黎明到来时，新的挑战、新的算计、新的危险，又将接踵而至。
他们必须在光明彻底降临前，抓住这黑暗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做好迎接更猛烈风暴的准备。无论是来自人类，还是来自那些实验室深处、已经苏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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