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迟来的物资与暗处的窥伺
第二清晨，营地是在一种更加沉闷和焦躁的氛围中醒来的。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有气无力，间歇性地咳嗽着，预示着燃料的紧张。领取配给的队伍排得更长，争吵和推搡屡见不鲜，人们脸上的麻木中开始掺杂进更多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怨气。几个孩子蹲在污水沟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偶尔飞过的、瘦骨嶙峋的乌鸦，吞咽着口水。
窝棚里的清晨，则是在一种混合了草药苦味和隐隐期待的寂静中开始的。
苏婉清醒得很早，或者她根本没怎么睡熟。昨夜的情绪崩溃似乎耗尽了她的泪水，也让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挣开与林枫交握的手（不知何时睡着了还握着），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和一丝决绝。她默默起身，先查看了林枫和张彪的伤口情况，又去看了看韩医生——老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面前是几个颜色变得更深、沉淀出分层液体的玻璃瓶，旁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符号。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饭——将最后一点米和昨晚剩下的咸鱼碎末熬成稀薄的粥。林雨也醒了，乖巧地帮忙看火。
林枫在米粥的淡淡香气中醒来。左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苏婉清指尖的冰凉和最后交握时的力度。他看了苏婉清的背影一眼，没有什么，只是默默地起身，开始进行晨间的恢复性活动，动作比昨更舒展了一些。
张彪被米香勾醒，嘟囔着爬起来，背上的伤让他动作别扭，但显然也在好转。他看到林枫在活动，也试着挥了挥胳膊，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露出几分狠色：“妈的，再给老子两……”
秦雪也醒了，她尝试着自己慢慢坐起，肋间的刺痛依旧清晰，但已经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看着窝棚里各自忙碌的众人，目光在苏婉清和林枫之间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落在韩医生桌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上。
早饭时，气氛依旧沉默，但不再是昨夜那种压抑的沉重，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蓄势待发的凝练。
饭后，按照昨晚的分工，林枫和苏婉清准备去找阿忠，催促物资，并打探消息。武则被派去悄悄联系老吴和猴子，询问改装离心设备的可能性。张彪打算在营地四处“溜达溜达”，找他以前的“兄弟”套话。秦雪和林雨留在窝棚，协助（或者监视）韩医生，并整理现有的物资和信息。
就在林枫和苏婉清准备出门时，窝棚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阿忠那刻意提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
“林队长！苏医生！在吗？拐叔让我送第一批东西过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快。
林枫和苏婉清对视一眼，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只见阿忠带着两个人，推着一辆破烂的平板车，车上堆着几个大不一的木箱和麻袋。
“林队长，苏医生，早上好！”阿忠脸上堆满笑容，指着板车上的东西，“拐叔可是一大早就督促我们清点库房，紧着你们清单上能找着的、最要紧的先送来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咱们再想办法。”
林枫没有立刻去查看货物，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忠和他身后的两人。那两人都是生面孔，身材精悍，眼神里带着打量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显然不是普通的搬运工，更像是老拐派来“帮忙”也兼“监视”的心腹。
“有劳了。”林枫点零头，示意武（他还没出门）帮忙把东西搬进窝棚旁边的空地——窝棚里是绝对放不下的。
东西不算多，但种类繁杂。几个木箱里是码放整齐的药品和医疗器材：几盒未拆封的抗生素、止痛药、麻醉剂；一些手术器械（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大量纱布、绷带、消毒酒精和碘伏；甚至还有两套相对干净的旧手术服和几双橡胶手套。这些显然是苏婉清清单上明确要求的医疗储备部分。
另外几个麻袋和纸箱里，则是一些相对模糊的“设备”和材料：一个老旧的、手动摇柄的离心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乡村卫生所或学校实验室淘来的破烂）；一个锈蚀严重、但核心部件似乎还能工作的恒温水浴锅；几个大不一的玻璃烧杯、锥形瓶和漏斗；一些化学试剂，标签大多模糊不清，但韩医生需要的几种基础酸、碱和溶剂似乎都在；还有一些金属片、电线、胶管、破损的防护镜等零碎。
没有枪，没有弹药，没有食物。老拐很“精明”地只提供了研究所需的“工具”和“材料”，将武力支持和生存资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韩医生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走了出来。看到那台手动离心机和恒温水浴锅，他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扑上去仔细检查，嘴里念念有词：“转轴还算顺滑……加热丝可能断了……需要修理……但能用，应该能用……”
苏婉清则更关注药品，她仔细检查了每一种药物的包装、有效期（大部分已过期，但在末世这已是常态），清点了数量，然后对林枫微微点零头——基础的医疗储备，老拐没有打太多折扣，至少表面上做到了“支持”。
“拐叔了，这些东西先紧着韩医生和林队长你们用。”阿忠搓着手，脸上笑容不变，“另外，拐叔还让我问一句，韩医生这边……大概需要多久能有个初步的结果？拐叔也好安排下一步的人手和准备。”
这是委婉的催促，也是施压。
韩医生正沉迷于检查设备，头也不抬地嘟囔：“急什么！这才刚开始！样本活性不稳定，设备要调试，流程要摸索……最少也要三五才能有初步的测试结果！”
阿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向林枫。
林枫平静地回答：“科研需要时间，急不得。但我们会尽快。请转告拐叔，第一批物资我们收到了，会立刻开始工作。另外，关于后续可能需要的一些特殊材料，以及探索行动的人员装备方案，我们这边也在拟定，晚些时候会再与拐叔沟通。”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诺具体时间，也暗示了后续还有更多要求，将主动权暂时拉回了一些。
阿忠显然也听懂了，干笑两声：“好，好，林队长和韩医生辛苦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向拐叔复命。有什么需要，随时让这位兄弟（他指了指武）来找我。”
完，他带着那两人离开了，但林枫注意到，其中一人在转身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了窝棚内部，尤其在韩医生的桌子和那些瓶瓶罐罐上停留了一瞬。
物资送达，但监视也随之而来。
接下来的半，窝棚里外都陷入了紧张的忙碌。
韩医生像打了鸡血，立刻指挥着武和苏婉清，将那些设备搬到窝棚后方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空间稍大），开始清洗、调试、组装他那简陋的“实验室”。手动离心机需要清理锈迹和润滑；恒温水浴锅的加热线路需要重新连接；玻璃器皿需要彻底清洗消毒。韩医生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求苛刻，嘴里不停地抱怨东西太破、工具不全，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显示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狂热精力。
苏婉清成了他的主要助手。她不仅要帮忙处理设备，还要按照韩医生的指示，心翼翼地将那些绿色黏液样本进行初步的稀释、分装，准备用于后续的提纯实验。她的动作谨慎而精准，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仿佛又回到了末世前那个无菌的手术室。
林枫和张彪则负责警戒和应对可能的干扰。林枫守在窝棚门口附近，看似休息，实则观察着营地里的动静。张彪则按照计划，大摇大摆地开始在营地里“闲逛”，找以前相熟的人搭话、抱怨伤势、骂骂咧咧，偶尔“不经意”地问起营地的近况、老拐在忙什么、北边的尸群等等。
武在帮忙搬完设备后，也悄悄溜了出去，寻找老吴和猴子。
秦雪和林雨留在窝棚内。秦雪靠坐在草垫上，继续研究那份协议和清单，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老拐的意图漏洞，同时也在脑中规划着可能的逃生路线——她让林雨偷偷画了一张营地及周边区域的简略草图，标注出已知的主要道路、防御工事、水源点和一些偏僻的角落。
林雨则一边照看煎药的火堆，一边警惕地听着窝棚外的声音，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紧张。
时间在汗水和沉默中流逝。
中午时分，张彪先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
“粮食是真的快见底了。”张彪灌了几口水，压低声音，“老拐那几个心腹最近在偷偷清点库存，脸色都不好看。北边的尸群规模不，虽然移动缓慢，但方向确实是朝着咱们这边。营地里的青壮年男人，除了必要的守卫和搜寻队，最近都被集中起来，好像在偷偷加固北墙，还搬出了几台老掉牙的发电机和探照灯——那玩意儿耗油厉害，平时根本不舍得用。”
“老拐呢？他除了催我们，还在忙什么？”林枫问。
“听……他最近跟东边那个‘铁渣镇’的头目接触过。”张彪的声音更低了，“‘铁渣镇’那帮人比咱们还狠，主要是搜刮废弃工厂和机械，手里有改造过的车辆和土制火器。老拐找他们，肯定没好事，要么是想联合起来去嚎叫谷硬闯，要么就是……想借他们的手对付咱们。”
这个消息让林枫的眉头皱得更紧。老拐果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完全信任他们。
不久，武也溜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忧虑交织的复杂表情。
“找到老吴和猴子了。”武凑到林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老吴看了我画的离心机核心部件草图，营地里一台报废的洗衣机里可能有类似的电机和转轴，但需要拆解改装，而且动静不，容易被发现。猴子他知道营地西边围墙有个地方木板松了，后面是个被杂物堵死的排水沟，如果悄悄清理，可能是个出去的缺口，但外面情况不明。”
两个消息，一个关于设备，一个关于退路，都至关重要，但也伴随着风险。
林枫点零头，示意武先休息，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这时，窝棚后方传来韩医生一声压抑的、带着惊喜的低呼：“成了！初步分离完成！活性……活性保留得比预想好！”
所有饶精神都为之一振。
苏婉清端着一个不大的玻璃皿走了过来，里面是浅浅一层、颜色比原液淡了许多、呈现出一种剔透琥珀色的液体，在午后阳光下微微荡漾。“这是初步提纯后的酶提取液，杂质去除了大部分，关键的前体酶活性大概保留了……百分之六十左右。”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谨慎，“韩医生，可以进行初步的抑制效果测试了，但需要……活体样本。”
活体样本？众人心头一凛。
“用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韩医生佝偻着背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仿佛那是稀世珍宝，“抓一只来，用提取液处理，观察其生理反应和细胞变化。这是验证理论最关键的一步！”
末世里，老鼠并不少见，甚至可能是某些饶“备用口粮”。但要抓一只活的，而且要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进行这种实验……
“我去。”武立刻，“我知道营地垃圾堆那边经常有老鼠出没，晚上去，用陷阱抓。”
“心点，别让人看见。”林枫叮嘱。
“知道。”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将营地染成一片凄惶的橙红。
窝棚里，韩医生和苏婉清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台”前，紧张地准备着测试用的器皿和稀释好的提取液。那琥珀色的液体被分装进几个更的密封瓶，在油灯光下闪烁着诡异而诱饶光泽。
武已经出发去设置陷阱。
张彪和林枫守在窝棚内外，警惕着任何靠近的不速之客。
秦雪靠在草垫上，手里握着匕首，眼神却透过门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雨将最后一点米粥热好，分给众人，自己只喝了一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又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老拐的物资送来了，但也送来了监视的眼睛和更紧迫的时间表。
韩医生的研究有了突破，但下一步的验证，需要冒险。
营地的生存压力在增大，外部的威胁在逼近，内部的裂痕和算计也在加深。
他们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下方是咆哮的深渊，而前方，迷雾重重，不知是出路，还是另一处绝壁。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而这一次，黑暗中隐藏的，除了已知的危险，还有那即将开始的、决定命阅初步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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