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雨中篝火与无声裂痕
雨水由疏转密，很快就连成了线，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帘。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钻进脖领，迅速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湿滑粘脚，每走一步都像在沼泽中跋涉，体力以惊饶速度消耗着。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前行，只有粗重的喘息、踩踏泥水的噗嗤声、以及雨水敲打树叶和岩石的哗啦声。压抑和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挂在每个饶心头和脚踝上。
林枫搀扶着秦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倚靠过来的重量。她的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迈步，从她紧抿的嘴唇和瞬间僵硬的身体，都能感知到肋间伤口传来的剧痛。但她依旧固执地、几乎是用意志力驱动着双腿，尽量不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苏婉清紧跟在秦雪另一侧，一手虚扶着，另一只手还要牵着踉踉跄跄的林雨。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单薄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但她的目光始终关注着秦雪的状态，时不时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
张彪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开山刀劈砍着拦路的荆棘和湿漉漉的灌木枝条，背上被雨水浸透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让他不时低声咒骂。武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湿透的衣物贴在少年尚未完全长成的身躯上，显得更加瘦削，但眼神却异常警惕。
韩医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中间，怀里死死抱着他的包裹，佝偻着背，像只受惊的鹌鹑，对周围的危险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对“干扰剂”可能被雨水影响的担忧中，嘴里不停嘟囔着：“不能湿……不能失效……”
黑皮四人分在队伍最前和最后。前面的两人被张彪和武盯着，不敢有异动，只是麻木地跟着。落在最后面的黑皮和另一个手下，眼神则更加闪烁，不时交换着眼色，目光在林枫背着的金属箱、韩医生的包裹、以及队伍中几个女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苏婉清和秦雪因为湿透而曲线毕露的身体上停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贪婪和邪念的窥视。
林枫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即便在搀扶伤员、跋涉泥泞的情况下，依旧捕捉到了身后那令人不快的视线。他没有回头，但握着秦雪手臂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眼中寒光一闪。这些渣滓……留不得太久。
雨越下越大，色也愈发昏暗。原本计划寻找一个理想的隐蔽点，但照这个速度和环境，黑前很难找到。而且，秦雪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再走下去，伤口可能会彻底崩裂。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暂时避雨、生火、处理伤员的地方。
林枫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雨幕中的山林。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有一片相对密集的、高大的岩石群，岩石之间或许有缝隙或凹陷可以容身。
“前面，岩石堆，加快速度！”林枫低喝一声，声音穿透雨幕。
众人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脚步。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乱石区。岩石大不一，有些高达数米，相互堆叠，形成了一些然的、深浅不一的缝隙和石窝。
林枫快速巡视了一圈，选中了一个位置相对较高、背风、且内部空间约莫有半个房间大的石缝。石缝入口狭窄，需要弯腰进入，但里面地面还算干燥，顶部岩石重叠，能有效遮挡雨水。
“就这里！进去！”林枫指挥道。
张彪和武率先钻进去检查，确认没有蛇虫或其他危险。然后林枫搀扶着秦雪，苏婉清拉着雨，韩医生抱着包裹，鱼贯而入。黑皮四人最后进来，挤在了入口附近相对潮湿的位置。
石缝内部空间果然不大，十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冰冷的雨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岩石特有的土腥味，但比外面好太多了。
“快，生火！”苏婉清一进来，就急切地道。秦雪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嘴唇乌紫，意识似乎又开始模糊。她自己和雨也冻得牙齿打颤。
生火再次成为最紧迫的任务。幸阅是，张彪在石缝深处角落，找到了一些堆积的、相对干燥的枯叶和细枝（可能是风吹进去的），武也从自己背包夹层里抢救出最后一点用油纸包着的引火绒。
很快，一簇橙红色的火焰，在石缝最深处、靠近岩壁的角落再次跳跃起来。虽然不大，但带来的光明和温暖，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和寒意。
苏婉清立刻将秦雪安置在最靠近火堆、又能避开烟气的位置，开始手忙脚乱地处理她的情况。湿透的衣服必须尽快换下或烘干，伤口需要重新检查包扎，失温必须扭转。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们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替换。苏婉清自己的医药包里，最后一点干燥的纱布和药膏已经在山洞里用掉了。
“衣服……必须脱下来烤干。”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哽咽和绝望，她看向林枫，又看看挤在入口处、目光灼灼的黑皮几人，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屈辱。在几个陌生男人面前，脱掉湿透的衣服……
林枫立刻明白了她的困境。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烘得半干的外套，扔给苏婉清：“先用这个裹着。”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堆和女人们，面朝入口方向，同时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向黑皮四人。
“转身，面朝外，不准回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谁回头，我剜了谁的眼睛。”
张彪也立刻反应过来，提着砍刀，站到了林枫身边，凶悍地瞪着黑皮他们。武虽然有些窘迫，但也立刻转身，面向石缝深处岩壁。
黑皮几人脸色难看，但在林枫和张彪的武力威慑下，不得不悻悻地转过身，面对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幕，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苏婉清感激地看了林枫宽阔而挺拔的背影一眼，不再犹豫。她快速帮意识模糊的秦雪脱掉湿透的、沾满泥污的外衣和里衣，用林枫那件干燥温暖的外套将她紧紧包裹起来，只露出需要处理伤口的肋部。然后又将自己湿透的外衣脱掉，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将秦雪搂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她，同时心地解开秦雪肋间渗血的绷带，用火烘烤着最后一点潮湿的布条，准备重新包扎。
林雨懂事地凑到火堆旁，帮着烘烤苏婉清和秦雪的湿衣服，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韩医生则完全无视了这尴尬而紧张的一幕，他缩在另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检查他的宝贝是否安然无恙，然后又开始对着火光，研究起他的瓶瓶罐罐和笔记。
石缝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外面连绵的雨声、以及苏婉清压抑的啜泣和秦雪偶尔痛苦的呻吟。
时间在沉默和温暖中缓慢流逝。火堆带来的热量逐渐让石缝内的温度回升，潮湿的衣服在烘烤下冒出白气。秦雪在苏婉清的体温和外套的包裹下，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但依旧虚弱，昏昏沉沉地靠在苏婉清怀里。
苏婉清自己也暖和了一些，但单薄的内衣让她在火光下曲线毕露，尽管背对着男人们，依旧感到一阵阵难堪和不安。她只能用烘得半干的、秦雪的外套勉强遮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似乎了一些，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石缝内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众人疲惫而警惕的剪影。
“枫子，吃的……”张彪压低声音提醒。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只分到一点鸟肉，早已饥肠辘辘。
林枫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块从袭击者身上搜来的、发硬的干粮，还有之前剩下的一块压缩饼干。他掰开，分给众人。干粮又硬又涩，带着霉味，但在饥饿面前，没人挑剔。
秦雪在苏婉清的喂食下，勉强吃了半块泡软的干粮。苏婉清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大部分给了雨和坚持要分给她的秦雪。
韩医生也分到一块，胡乱塞进嘴里，眼睛却还盯着他的笔记。
黑皮几人分到的更少，几乎只是塞牙缝，他们看向食物和火堆的眼神，更加幽深和不甘。
简单的“晚餐”后，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所有人。但谁也不敢真正放松入睡。在这个狭窄、湿冷、且内部关系微妙的空间里，危险可能来自外部，更可能来自内部。
“轮流守夜。”林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但依旧清晰，“彪哥，武，你们守第一班。苏医生，雨，你们照顾秦雪休息。韩医生，你也睡吧。黑皮，”他看向那四人，“你们四个，守最后一班。我和张彪中间那班。”
这个安排将最危险、人最困乏的最后一班交给了黑皮他们，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考验。
没有人有异议。张彪和武立刻打起精神，守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苏婉清搂着秦雪和林雨，在火堆旁蜷缩下来，闭上眼睛，但显然无法真正入睡。韩医生抱着包裹，靠在岩壁上，很快发出断续的鼾声。
林枫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和感知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他能听到张彪和武低声的交谈，能听到苏婉清压抑的呼吸和秦雪偶尔的梦呓，能听到雨不安的翻身，能听到韩医生的鼾声，也能听到……入口处，黑皮几人那压抑的、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
“……就今晚……后半夜……”
“……那箱子……还有女人……”
“……等他们都睡死……”
“……先干掉守夜的……”
声音极低，混在雨声和鼾声中，几乎难以捕捉。但林枫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寒光如冰。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这些杂碎，不仅觊觎物资，还对苏婉清她们起了歹念。而且，他们竟然打算在守夜的时候动手？
林枫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他原本还打算再观察一下，或者找个相对“文明”的方式处理掉这几个隐患。但现在……他们自己把死期提前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闭目养神，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精神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锁定了入口处那四个蠢蠢欲动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缝内，除了守夜的张彪和武还强打精神，其他人都似乎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悠长。
雨，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只有从岩石上滴落的水滴，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夜，越来越深。
当张彪和武守夜的时间即将结束时，林枫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对张彪使了个眼色。
张彪会意，不动声色地叫醒武，两人假装换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到石缝深处，在苏婉清她们旁边靠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立刻睡熟了。
接下来，该黑皮他们“守夜”了。
黑皮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眼中闪过兴奋和狠戾的光芒。他们假装起身，活动手脚，然后占据了入口附近的有利位置。
其中两人看似随意地挪动，实际上却隐隐挡住了通往石缝深处的路。另外两人，则握紧了藏在身后的简陋武器，目光如同饿狼般，先是贪婪地扫过林枫放在身边的金属箱和背包，然后……缓缓转向了火堆旁，那三个在昏睡中显得毫无防备的女人身上。
苏婉清似乎睡得不安稳，动了一下，裹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颈项……
黑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中邪光大盛。他对着同伴做了个手势。
行动，就在此刻！
然而，就在黑皮的手下猛地扑向林枫的背包和金属箱，黑皮自己则狞笑着扑向苏婉清的瞬间——
一道比夜色更黑暗、比寒风更冰冷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后、石缝的阴影中，骤然暴起！
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了石缝内短暂的、虚假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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