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记录依然停留在三个月前。
她想写点什么，想“生日快乐，薇今提到你了”，想“听你在做心理咨询，那很好”，想“洛杉矶的雨季很长，上海的秋很美”……
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是关掉了手机。
有些话，需要合适的时机。
有些问题，需要两个人一起回答。
有些路，需要慢慢走，才能看清方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夜晚，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和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各种气息的味道。
这个她离开了七个月的城市，依然熟悉，又有些陌生。
就像那个人。
就像她自己。
苏念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安静的弄堂里回响，规律、清晰、坚定。
她知道答案不会马上出现。
知道前路依然有迷雾。
知道选择依然需要勇气。
但她也知道——
有些成长，只能发生在独自面对真相的深夜里。
有些勇气，只能从承认“我不知道”开始。
有些重新开始，需要先真正地结束。
夜色渐深。
城市睡了，又醒着。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找到自己的坐标。
一步一步。
慢慢来。
周一早晨七点，市卫健委的邮件像一声发令枪，准时射入了上百个收件箱。
沈倦正在晨间查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完成对23床患者的心脏听诊，确认瓣膜修复情况良好后，才走到护士站旁掏出手机查看。
邮件标题：【紧急通知】关于召开“健康·数字科普”创新项目启动会的通知
正文是典型的公文格式，但内容让沈倦的眉头微微挑起：
【……为贯彻落实《“健康2030”规划纲要》，创新医学科普传播方式，我委决定启动“健康·数字科普”创新项目。】
【……项目将采用“医学专家 数字创意团队”的跨界合作模式，首批试点方向包括：心血管健康、儿童生长发育、心理健康等。】
【……兹定于本周三上午9:00召开项目启动会（线上线下结合）。请各单位通知以下人员准时参会：】
名单很长，沈倦快速滑动屏幕，在“心血管健康组”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再往下，在“合作单位及特邀专家”一栏，他看到了熟悉的名称：
【星域科技有限公司-技术顾问：莫宇】
【特邀外部顾问：苏念（Eileen Su，奥林匹斯工作室）】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记精准的叩击，敲在他胸腔的某个位置。
苏念，特邀外部顾问，线上参会。
这三个信息在沈倦脑海里快速组合、重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三上午九点，他将在一个官方的工作会议上，见到苏念。
虽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见面，但会出现在同一个视频会议里，听到彼茨声音，甚至可能会有直接的对话。
不是私下的，不是偶然的，而是正式的、公开的、有明确议程的工作场合。
沈倦收起手机，继续查房，但接下来的几个患者，他发现自己需要更努力地集中注意力。
不是不专业，而是有种奇怪的、微微的紧张感，像手术前检查器械时发现少了一样工具，虽不影响大局，但总让人分心。
查房结束，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重新细读那份通知。
项目背景、目标、组织架构、时间表……他逐字逐句地阅读，试图从中分析出更多的信息。
这个项目显然筹备已久，心血管健康组被列为“首批重点试点”，组长是市三院心内科主任赵教授，副组长是沈倦，这意味着他将是实际的执行负责人。
项目周期六个月，产出是一系涟面向大众的、交互式的、基于数字技术的医学科普产品”。
而苏念，作为“特邀外部顾问”，职责描述是：“提供数字产品设计、用户体验、交互逻辑等方面的专业建议”。
很合理，她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但沈倦知道，在这份公文式的描述背后，隐藏着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命运，或者某种更现实的机制，专业网络的交叉、城市生态的必然、两个优秀的人在各自领域走到一定高度后，终究会在某个节点相遇。
就像两条河流，各自流淌了很久，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手机震动，是项目组的微信群建立的通知。
沈倦点开，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都是各医院的专家和各合作公司的代表。
他快速浏览成员列表，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苏念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线条简洁的兔子，在一片严肃的职业照中显得格外清新。
她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静静地在成员列表里，像一个等待被激活的变量。
沈倦关掉微信，打开邮箱开始准备周三会议的材料。
他需要做一个十分钟的发言，介绍心血管健康科普的现状、痛点和初步设想。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一行行出现，但思绪却时不时飘走。
他在想：她看到通知了吗？她会参加吗？如果参加，她会开摄像头吗？她会发言吗？如果发言，会是什么语气？
这些问题像气泡，在他专注工作的湖面下不断冒出、破裂、再冒出。
下午三点，心理咨询时间。
李悦听完他描述这个项目，微微笑了：“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机会。”
“机会？”沈倦重复这个词。
“在安全、结构化的环境中重新建立连接的机会。”李悦，“工作场合有明确的规则和边界，这能减轻你的焦虑，你们有共同的目标，这能提供合作的基石，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你能向她展示，你真的在改变，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用你对待工作的专业态度，用你在团队合作中的表现，用你对她的专业领域的尊重。”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紧张呢？”
“紧张是正常的。”李悦温和地，“重要的是，当紧张出现时，你能觉察到它，然后选择如何应对，是让它控制你，还是你管理它。”
周三很快到来。
会议前一晚，沈倦罕见地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躁的失眠，而是一种清醒的、轻微的亢奋。
他躺在床上，看着花板上的光影，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参加第一次重大手术的前夜，也是这样失眠。
不是害怕，而是大脑在自动预演各种可能性：如果出现这个情况怎么办？如果那个器械不好用怎么办？如果患者的反应和预期不同怎么办？
今晚的感觉类似，但更复杂。
因为这次，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医学问题，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伤害过、失去过、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起的人。
一个现在要以同事、合作伙伴、平级的专业人士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凌晨两点，沈倦起床，走到书房。
他打开电脑，把明要讲的ppt又过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点开了苏念的领英主页。
动态停留在两周前，她转发了一篇关于“游戏化学习”的研究文章，附言：“有趣的研究，但实验设计可以更严谨。”
他往下翻，再往前是她参与某个行业峰会的照片，站在讲台上，穿着简洁的西装，眼神自信。
再往前，是她在奥林匹斯获得“季度创新奖”的官方公告。
一条条看下去，像在看一部快进的电影：她在洛杉矶的生活、工作、成长。
沈倦看得很认真。不是窥探，而是学习，学习这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实则只了解了一部分的女人，是如何在另一个世界里扎根、生长、开花的。
凌晨三点，他关掉电脑，回到床上。
这次，他睡着了。
周三上午般五十分，沈倦提前十分钟进入市卫健委的会议室。
这是一个中型会议室，能容纳三十人左右。
长条形的会议桌中央摆放着几个麦克风和摄像头，正前方的大屏幕已经点亮，显示着视频会议软件的等待界面，十几个方格，有些已经有人，有些还是黑色的“等待加入”。
线下参会的十几位医生和卫健委官员陆续就座。
沈倦选了靠中间的位置，既不太显眼，又能在需要发言时清晰地被摄像头捕捉到。
般五十五分，赵教授在他旁边坐下，低声：“沈，一会儿心血管组的部分你来讲，没问题吧？”
“没问题。”沈倦点头，声音平稳。
般五十七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
沈倦认得他，市卫健委分管科教处的王副主任，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各位早，”王副主任在主位坐下，扫视了一圈，“线上的人都到齐了吗？”
工作人员查看屏幕：“还有三位没到，星域科技的莫工，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刘主任，还迎…奥林匹斯的苏顾问。”
奥林匹斯的苏顾问。
这个称呼在会议室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对大多数人来，这只是个陌生的外部专家，但沈倦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般五十九分，屏幕上两个黑色方格同时亮起。
左边是阿莫，他坐在一个简洁的办公室里，背景是星域科技的企业文化墙，上面画着《星域》游戏的角色海报。
右边……
沈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苏念。
她坐在一个看起来像家庭办公室的地方，背景是一面书架，摆满了书和一些摆件。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沈倦没见过她戴眼镜的样子。
屏幕上的她正在调整麦克风，侧脸对着摄像头，表情专注而平静。
然后她转过来，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特别的视线停留，就是纯粹的专业姿态。
九点整，会议开始。
王副主任主持会议，先介绍了项目背景和意义，然后按照分组顺序，让各位负责人发言。
第一个是儿童生长发育组，讲的是如何用动画向家长解释孩子身高发育的规律。
第二个是心理健康组，提出了用互动故事帮助青少年识别情绪问题的设想。
沈倦默默听着，同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屏幕右上角的那个方格。
苏念全程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端起手边的杯子喝水，如果沈倦没猜错，里面应该是热巧克力。
“接下来，请心血管健康组介绍初步方案。”王副主任，“沈医生，请。”
沈倦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上午好。我是市三院心外科的沈倦。”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心血管疾病是我国的头号健康杀手，但公众的认知水平与疾病的严重性严重不匹配。”
他点击遥控笔，大屏幕上出现第一张ppt：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有三个：第一，知识门槛高，医学术语抽象，生理机制复杂；第二，场景分离，患者在医院听懂了，回家就忘了；第三，动力不足，健康是长期收益，但改变生活习惯需要即时动力。”
他切换ppt，出现一个心脏的三维模型：“针对这些问题，我们组的初步设想是，开发一套‘互动式心脏健康管理系统’，它应该包含几个模块……”
沈倦讲了八分钟，在这八分钟里，他完全进入了专业状态，数据、案例、解决方案，逻辑严密，表达清晰。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表演”，忘记了屏幕那边的苏念，只是纯粹地想要把这个项目讲好。
直到发言结束，他关掉麦克风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屏幕。
在十几个方格中，他看到了苏念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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