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沈倦调出一个三维重建文件,“这是基于ct血管造影数据重建的心脏冠脉模型,包含主要分支和供血区域。”
文件传输。苏念接收,快速浏览,然后点头:“技术团队可以处理。但需要时间,下周会议可能只能展示简化版。”
“理解。”沈倦,“质量优先。”
会议结束时,王副主任很满意:“进度比预期快,沈医生、苏顾问,保持这个状态。”
散会后,沈倦收到苏念的私聊消息。
这是项目组成立以来,他们第一次在会议软件里直接对话。
**【苏念】:血管模型很专业。是你们医院自己的数据?
**【沈倦】:是的,匿名化处理过的临床病例。
**【苏念】:那个‘流域性缺血’的概念,有更通俗的比喻吗?我们需要向用户解释为什么缺血是那个形状。
**【沈倦】:像一棵树。树干是主冠状动脉,树枝是分支,如果树干堵了,整棵树的那片叶子都会枯萎。
【苏念】:明白,这个比喻好。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寒暄,没有延伸,就是纯粹的工作交流。
但沈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因为她主动找他了。
虽然只是工作,但这是她主动的。
原型开发遇到了技术瓶颈。
心脏模型要实时响应各种输入参数,同时还要动态显示缺血区域的变化,这对实时渲染性能提出了很高要求。
阿莫的团队尝试了几种优化方案,帧率还是上不去。
周三会议,阿莫汇报了技术难点:“按照目前的模型精度,在普通手机上很难达到流畅交互,我们需要做取舍,要么简化模型,要么降低交互实时性。”
会议室里出现了分歧。赵教授坚持医学准确性不能妥协;设计团队则认为体验流畅性至关重要;王副主任关心项目进度……
讨论陷入僵局。
“我有个想法。”沈倦突然开口,“不一定对,供参考。”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真实手术中,”沈倦调出一张手术示意图,“我们也不是实时看到所有细节。
很多时候,我们是基于‘关键帧’来判断,比如造影剂在某个位置中断了,我们就知道那里有狭窄。”
他看向屏幕上的苏念:“也许我们可以借鉴这个思路?不需要实时渲染全部细节,而是在关键决策点,给用户展示‘诊断快照’?”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把连续的过程,变成离散的关键时刻?”
“对。”沈倦点头,“比如,当用户选择了高盐饮食,我们不是实时显示血管壁慢慢增厚,而是在十分钟后弹出一个‘血管镜检查’画面,显示血管壁的变化。”
“然后用户在这个画面里做出下一步选择。”苏念接话,“选择继续高盐,变化加剧;选择调整饮食,变化缓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五分钟内就勾勒出了一个全新的交互框架,不再是完全的实时模拟,而是“关键决策点 后果展示”的混合模式。
这个方案既保留了医学准确性,关键画面可以做得非常精细,又大幅降低了性能要求,不需要持续的高负荷渲染。
阿莫听完,松了口气:“这个方案技术上可校而且……其实更有教育意义,因为它模拟了真实的医疗决策节奏,不是持续监控,而是定期评估、关键干预。”
王副主任拍板:“好,就按这个方向调整。”
会议结束后的邮件往来里,苏念罕见地多写了一行:
【方案调整后,教育效果可能比原设计更好。医学决策的本质确实是离散的关键点,而非连续监控。这个洞察很有价值。】
沈倦回复:【是临床工作的常识。你能把它转化为设计语言,更不容易。】
两人都在邮件里,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种专业的、克制的、但已经明显升温的赞赏温度。
第一个可测试版本完成了。
项目组招募了三十名测试者,有医生,有普通白领,有退休老人,也有大学生。
他们被邀请体验“心脏指挥官”的原型,然后填写问卷、接受访谈。
周三会议,用户测试报告呈现在大屏幕上。
结果……很复杂。
年轻用户普遍反馈“有趣”、“像游戏”、“愿意继续玩”。
但老年用户却有很多困惑:“这些按钮是什么意思?”“这个数字变了代表什么?”“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更让沈倦注意的是医学准确性反馈。
几位参与测试的医生指出了十几个细节问题:某个药物的作用机制描述不够准确;某个症状的模拟过于典型化,忽略了非典型表现;某个决策的后果模拟过于简化……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真实用户。”苏念在会议上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沈倦听出了一丝紧绷,“暴露出的问题比预期多,我们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会议室里又出现了分歧。
有人认为应该简化,让产品更“傻瓜式”;有人认为应该增加教学环节,让用户先学习再操作;还有人认为应该分层设计,简单模式给普通用户,专业模式给想深入学习的人。
讨论再次陷入僵局时,沈倦开口了。
“我建议,我们不要急于决定方案。”他,“而是再观察一轮用户测试,这次我们不只是看数据,看问卷,而是真正观察他们如何使用。”
他调出一段测试录像: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面对“胸痛事件”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击任何选项,而是直接退出了。
“她为什么不做选择?”沈倦问,“问卷里她写‘不知道选什么’。但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复杂,可能是害怕选错,可能是看不懂选项,可能是对数字设备不熟悉……”
他看向屏幕上的苏念:“我们需要理解用户‘不作为’背后的心理,而不仅仅是他们‘做了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同意。
设计团队会重新设计测试方案,加入更多观察和深度访谈。”
“医学团队也会参与观察。”沈倦补充,“有些困惑可能源于医学知识的欠缺,有些可能源于设计表达的不清晰。
我们需要一起看,一起分析。”
这个提议很大胆,意味着医生和设计师要坐在一起,观察同一批用户,从各自专业角度解读用户行为。
王副主任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耗时?”
“但如果现在不搞清楚问题根源,”苏念,“后续的调整可能都是治标不治本,我同意沈医生的建议。”
两个核心负责人意见一致,项目组最终通过了这个方案。
周末,第一场联合观察测试在市三院的远程医疗中心进校
沈倦和苏念第一次“同场”工作。
虽然她在大洋彼岸的视频画面里。
测试者是一位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在体验“高血压管理”场景时,她在“选择降压药”环节卡住了很久。
“这两种药有什么区别?”她指着屏幕上的两个选项,“这个‘作用温和’,那个‘起效快’……我该选哪个?”
现场的工作人员按照脚本回答:“请根据您的偏好选择。”
但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解决问题。老人皱着眉,迟迟不动。
视频里,苏念轻声:“她在寻找决策依据。但设计里没有提供。”
沈倦点头,在观察记录上写下:“需要增加药物选择的教育环节,不是简单描述,而是用比喻解释不同药物的特点,比如‘像温水的慢效调节’vs‘像开关的快速控制’。”
测试结束后,沈倦和苏念有一个简短的复盘。
“我注意到,”沈倦,“当界面出现太多数字时,老年用户普遍会忽略数字,只看颜色提示,比如红黄绿)。但年轻用户相反,他们会仔细对比数字变化。”
“这明我们需要做自适应界面。”苏念快速记录,“根据用户画像,年龄、健康状况、使用历史等动态调整信息密度。给年轻人数据,给老年人图示。”
“可以。”沈倦,“医学团队可以提供不同颗粒度的数据支持,从简单的‘好\/中\/差’三档,到详细的数值范围。”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三十分钟。
没有争执,没有坚持己见,只有基于观察的、务实的方案探讨。
结束时,苏念突然:“今的观察方式很好。看到了很多问卷调查看不到的东西。”
“临床工作也这样。”沈倦,“患者的,和他们实际做的,经常有差距。要真正理解,必须观察。”
短暂的沉默。
然后苏念:“下周见。”
沈倦回答:“下周见。”
视频断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倦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方格。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七个月来,他们第一次进行这么长时间的、非正式的、但极其深入的工作对话。
没有议程,没有时间限制,就是两个专业人士,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自然地交流。
那种感觉……
很像从前。
但又不一样。
从前他们的对话里,总有某种张力——他想要指导,她想要独立;他想要规划,她想要自由。
而现在,他们只是……合作。
平等地,专注地,为了同一个目标合作。
沈倦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很,但真实。
调整后的原型在第二轮测试中表现明显改善。
自适应界面让不同用户都找到了舒适的交互方式;关键决策点的“诊断快照”设计,既保证了医学准确性,又让决策过程变得清晰可控;新增的教育环节,比如“药物选择指南”,显着降低了用户的困惑福
周三会议,用户满意度数据比第一轮提升了40%。
王副主任很高兴:“看来方向对了。沈医生、苏顾问,你们这个配合确实有效。”
会议结束后,沈倦收到了苏念发来的一份额外文档——不是会议纪要,不是分工计划,而是一篇学术论文的链接。
**【主题】:关于‘游戏化学习’中的认知负荷研究】
【正文】:
沈医生,
这篇研究的一些结论,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之前的设计对老年用户不友好。
其中提到的‘分段学习’和‘适时反馈’策略,可能对后续设计有启发。
苏念
沈倦点开链接。那是一篇发表于《教育技术研究》期刊的论文,作者来自斯坦福大学。
文章用实验数据证明:当学习内容被切分成模块、并在每个模块后提供即时反馈时,学习效率和保持率最高。
他仔细阅读,发现论文里的很多结论,和他们从用户测试中观察到的现象高度吻合。
沈倦回复:【论文已阅,很有启发。特别是‘反馈时机’的部分——我们目前的反馈有些滞后,可能需要调整。】
很快,苏念回复:【同意。下个版本会把反馈点提前。】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我在Gdc(游戏开发者大会)上听过演讲的一位教授。他的研究团队和奥林匹斯有合作。】
这句话很平常,但沈倦读出了其中的意味:她在分享她的专业网络,她的知识来源,她所处的那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这是信任的又一表现。
沈倦思考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也发了一篇论文过去——不是医学论文,而是一篇发表在《患者教育与咨询》上的研究,关于“用视觉比喻提高医学知识记忆效果”。
**【主题】:视觉比喻在医学教育中的有效性研究
【正文】:
苏顾问,
这篇研究支持了我们使用比喻的策略。
数据显示,恰当的视觉比喻能让复杂概念的长期记忆率提升60%以上。
沈倦
苏念的回复很简短:【数据很有服力。会分享给设计团队。】
但一时后,她又发来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视觉比喻的分类框架】
**【附件】:Visual_metaphor_Frameork.xlsx
【正文】:
基于你提供的论文和我们已有的设计经验,我整理了一个视觉比喻的分类框架。
分为:结构比喻(如‘心脏是泵’)、过程比喻(如‘血液循环是河流’)、功能比喻(如‘免疫系统是军队’)。
每个类别下有待开发的比喻库,以及适用场景建议。
请从医学角度审核,看看是否有不当或误导之处。
苏念
附件是一个精心整理的表格,已经列出了二十多个比喻,每个都有详细明和可视化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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