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花了一整晚审核,他标注了三个可能需要调整的比喻,补充了五个新的建议,并在每个比喻旁边都加上了医学准确性明。
邮件发回去时,已经是凌晨。
苏念在洛杉矶上午回复:【审核意见收到,很专业。有几个比喻的调整思路特别好,已经安排设计师修改。】
然后,她罕见地在工作邮件里加了一个非工作的问题:
【另:你那边很晚了吧?注意休息。】
很普通的一句关心,但沈倦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回复:【还好。你也是。】
四个字,克制,但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极限。
那一晚,沈倦睡得很少。
但第二醒来时,他感觉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久违的……充实。
六周时间,转瞬即逝。
“心脏指挥官”的第一个完整版本终于成形了。它包含三个核心模块:血压管理、冠心病预防、急性心梗识别与应对。每个模块都有完整的教学、模拟、决策、反馈闭环。
周三会议,最终演示。
苏念亲自操作。她先展示了“血压管理”模块:用户面对各种日常挑战,比如聚餐、加班、情绪波动,需要选择应对策略,系统会实时显示血压变化和长期健康影响。
然后是最复杂的“急性心梗”模块。
当用户出现胸痛症状时,界面会进入“决策模式”:用户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症状识别、风险评估、急救措施选择。
每一步选择都有即时反馈,最后系统会根据用户的表现给出“生存率评估”。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非常好。”王副主任难掩激动,“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科普工具了,这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管理模拟系统。”
赵教授也很满意:“医学内容准确,表达方式通俗,既有科学性又有实用性。”
阿莫汇报了技术指标:在主流手机上可以流畅运行,平均帧率稳定在50fps以上。
所有人都看向沈倦和苏念。
“沈医生,”王副主任问,“从医学角度,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沈倦想了想:“目前主要聚焦在心血管急症。但心血管健康管理是一个长期过程。后续可以考虑增加慢性病管理模块,比如心力衰竭的长期康复、心律失常的日常监测等。”
“苏顾问呢?从设计角度?”
苏念回答:“目前版本还是偏‘教学’性质。真正要让用户长期使用,需要增加更多个性化元素——比如根据用户的真实健康数据定制挑战,或者增加社交元素,比如家人共同管理、医生远程查看等。”
“好!都有道理!”王副主任拍板,“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规划二期。沈医生、苏顾问,你们继续搭档,没问题吧?”
沈倦看向屏幕上的苏念。
她也正在看着他。
虽然隔着摄像头和屏幕,但那一刻,沈倦仿佛能看到她眼里闪过的、和他一样的情绪——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成就涪疲惫、以及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情绪。
“没问题。”沈倦。
“可以。”苏念同时回答。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项目组成员互相道贺,约定等正式上线后要一起庆祝。
人都散了。
沈倦最后一个留在会议室,整理材料。
屏幕上,苏念也还没退出。她正在关电脑,收拾东西。
“苏顾问。”沈倦突然开口——忘记关麦克风了。
苏念的动作停住,抬起头:“沈医生?”
“这六周,”沈倦,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有些突兀,“合作很顺利,谢谢你的专业。”
屏幕上的苏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你也是,医学内容的深度和实用性,超出了我的预期。”
又是短暂的沉默。
“项目还会继续。”沈倦,“二期可能更复杂。”
“嗯。”苏念点头,“不过有了这六周的基础,后续会顺畅很多。”
对话在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沈倦没有关麦克风,苏念也没有退出会议。
两人就那样隔着屏幕,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上海的傍晚正在降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会议室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洛杉矶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她熬了夜,为了准备今的演示。
“你该休息了。”沈倦。
“你也是。”苏念回答,“听你这几周也经常加班。”
沈倦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阿莫的。”苏念的语气很自然,“他你有几次凌晨两三点还在发邮件。”
沈倦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热:“项目时间紧。”
“理解。”苏念,“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医生倒下了,病人怎么办?”
这话带着一点轻微的调侃,一点熟悉的、苏念式的幽默。
沈倦忍不住笑了——很轻微,但确实是笑:“有道理。”
屏幕上的苏念也扬起了嘴角。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倒流到很久以前,倒流到他们还能这样轻松对话的时候。
但很快,现实回来了。
“那我下了。”苏念,“下周见。”
“下周见。”沈倦。
视频断开。屏幕彻底暗下去。
沈倦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动。
夕阳的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
他想起这六周的每一个细节:第一次会议的试探,第一次直接沟通的谨慎,第一次联合观察测试的深入,第一次分享论文的信任,第一次非工作关心的温暖……
六周。
42。
1008个时。
他们从完全的工作对接,到逐渐建立专业默契,到开始分享专业网络,到偶尔流露非工作关心……
进度很慢,但每一步都扎实。
每一步,都在重建。
不是重建爱情——那个还太远,太复杂。
而是重建更基础的东西:信任,尊重,专业认可,合作默契。
而这些,恰恰是任何健康关系,无论是工作关系还是亲密关系,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沈倦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上海华灯初上的夜景。
远处的陆家嘴,摩大楼的灯光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撑起了这片深蓝色的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兔子头像。
还是没有新消息。
但他不再感到焦虑或失落。
因为他知道,有些重建,不需要言语的确认。
它发生在每一次专业的对话里,每一次默契的配合里,每一次克制的关心里。
它像植物生长,缓慢,安静,但坚定。
总有一,会破土而出。
沈倦关掉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忽然想起苏念今演示时的一句话。
那是在解释“心脏指挥官”的设计哲学时,她:
【健康不是一场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
重要的不是一时的速度,而是持久的节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调整呼吸,什么时候该补充水分。】
沈倦觉得,重建也是这样。
不是一场急于求成的冲刺。
而是一场需要耐心、节奏和持久力的马拉松。
而现在,他们刚刚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刚刚开始在漫长的跑道上,以彼此能跟上的速度,并肩前校
这就够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医院大厅的灯光涌进来。
沈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走向那个还需要很久、但已经可以看到方向的——
未来。
周六凌晨1:47
雨是从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到凌晨一点时,已经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城市的暴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在窗外制造出持续不断的、类似海浪拍岸的轰鸣声。
沈倦坐在心内科急诊值班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今晚的接诊记录:四例胸痛,两例呼吸困难,一例晕厥。
都不是危重,处理及时,患者都已稳定。
但那种熟悉的、雨夜特有的紧绷感,依然悬在空气里。
心内科的老医生们有个不成文的共识:暴雨夜,心血管急症的发生率会莫名升高。
也许是气压骤变的影响,也许是潮湿带来的不适,也许只是巧合,但数据不会谎,每个值班医生都有过类似的体验。
值班电话刺耳地响起时,沈倦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
“心内科急诊,沈倦。”他接起电话,声音因为连续话而有些沙哑。
“沈医生,抢救室3床,76岁男性,突发剧烈胸痛伴大汗、呕吐,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梗。”电话那头是急诊科值班医生急促的声音,“血压85\/50,心率130,室性早搏频发。家属要求积极抢救。”
“我马上到。”
沈倦挂断电话,抓起听诊器和白大褂冲出值班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与窗外的雨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抢救室3床被医护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屏幕上心电图波形杂乱得像被揉皱的纸。
床上的老人面色灰败,呼吸浅促,汗水浸湿了稀疏的白发。
“沈医生!”急诊医生让开位置。
沈倦快速扫了一眼监护数据:血压还在掉,心率越来越乱,血氧饱和度92%,对于一个广泛前壁心梗来,这个数字意味着大面积心肌正在缺血坏死。
“准备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沈倦下达指令,“联系导管室,通知介入团队,家属呢?”
“在谈话室,儿子和女儿。”护士回答。
谈话室里,一对中年兄妹正手足无措地站着。
儿子大约五十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女儿看上去年轻些,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是心内科沈医生。”沈倦走进房间,语速快但清晰,“你们父亲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非常危重,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是立刻做急诊介入手术,打通堵塞的血管,但手术有风险,我需要你们知情同意。”
“风险……有多大?”儿子声音颤抖。
“死亡率10”沈倦没有隐瞒,“但如果不做手术,死亡率超过50%。而且每拖延一分钟,就有更多心肌坏死,即使救回来,心功能也会严重受损。”
兄妹俩对视一眼,儿子看向妹妹:“你做决定,你是学医的……”
妹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我只是个护士,不是心内科……爸他……他上个月还胸口有点闷,我让他来医院看看,他没事……”
“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沈倦打断她,语气严肃但不算严厉,“我需要你们在五分钟内做决定,每多等一分钟,你父亲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妹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做。我们签字。”
手术同意书签完,沈倦转身冲出谈话室。
走廊里,介入团队已经赶到,推着转运床快速向导管室移动。
“患者情况?”介入科主任一边走一边问。
“76岁,广泛前壁心梗,血压不稳,频发室早。”沈倦快速汇报,“造影预估是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
“LAd(前降支)近端……”主任皱起眉头,“最麻烦的位置。”
确实麻烦。前降支被称为“寡妇制造者”,这条血管负责左心室前壁大部分心肌的供血,一旦近端完全堵塞,死亡率极高。
导管室里,一切准备就绪。沈倦洗手、穿铅衣、戴手套,动作熟练得像机械程序。
但当患者被推进来,躺在手术台上,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警报时,他还是感到心脏猛地一紧。
血压70\/40了。
“多巴胺泵入,维持血压。”麻醉医生迅速行动。
沈倦站到手术台右侧,拿起穿刺针。
在超声引导下,针尖刺入股动脉,暗红色的血液涌出。
导丝、导管、鞘管……一步步建立介入通路。
x光机启动,造影剂注入。
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缓缓浮现,就像一棵倒置的树,主干粗壮,分支纤细。
但在这棵树的“树干”位置,前降支近端,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截断。
100%闭塞。
连一丝血流都没有通过。
“果然是LAd近端。”介入主任声音沉重,“准备抽吸导管,先试试能不能把血栓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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