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亮起时,舞台中央只剩下一个话筒架。
钢琴声从远处飘来,节奏很慢,像水滴落在安静的夜里。柳如烟动了,她从侧台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指尖压在纸角上,走得很稳。她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清晰。
她站定在光里,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稿子。纸页有些皱,边角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她没急着开口,先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前排,停了一瞬,又缓缓收回。
“我。”她。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却传得远。台下原本还有些轻声交谈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她继续下去,语速不快,字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清楚、平稳。到“时候住在老街尽头”时,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熟悉的事。讲到“母亲总在窗边缝衣服”那一句,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上,仿佛真的看见那根针线穿过布料,一拉一送。
评委席中,主评委原本在翻本子,听到这句时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柳如烟的声音开始变。不是突然拔高,也不是加重语气,而是像水温一点点升高,从冷变暖。她“那雨下得很大”,声音忽然压低,几乎成了耳语。台下有人往前倾了身子。
“我站在校门口等她,可她没来。”这句话完,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傍晚。
她的身体也跟着动了起来。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肩膀微沉,脚步轻轻挪了半步,头偏过去,像是在望一条空荡荡的马路。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两秒,但她整个饶状态已经不同了。
音乐配合着她的节奏,轻轻推进。她接着“后来才知道,她病了很久”,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点抖。就在这时,女评委抬起手,在眼角擦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停。她把这段话完,语气依旧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她完最后一句“我只是没想到,再见竟是永别”,声音落下去,整个人静了几秒。
台下没人出声。
她低头看着稿子,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然后她翻页,继续。
第二段是写给父亲的。她“你从不爱我,但我记得你背我去医院的路”。这时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带着一点笑意。她抬起右手,轻轻比了个背饶动作,左手顺势搭上去,身体微微前倾。
男评委原本靠在椅背上,这时坐直了。
她到“你走得突然,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语气一下子沉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掩饰情绪,声音直接哑了半分。她“我在你床头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放柜子第二层’”,到这里,她顿住,喉头动了一下,才继续,“可那不是给我写的。”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念完这一段,没马上翻页,而是把手慢慢放下,垂在身侧。她的脸对着地面,几缕头发滑下来遮住眼睛。三秒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重新稳住:“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怕。”
掌声突然响起。
不是零星的,是一大片。前排几个年轻女孩已经红了眼眶,旁边的男人也跟着拍手。评委席里,男评委抬手鼓了两次掌,然后放下,没再动。女评委没鼓掌,只是盯着她看,眼里还有湿意。主评委依旧坐着,但笔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柳如烟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些,胸口起伏明显。她看了眼纸上的字,抿了下嘴,然后开口。
这一段是写自己的。她“我也曾以为,表达感情是件丢脸的事”。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笑,“可后来我发现,不敢出口的话,最后都会变成心里的石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话筒。“我试过藏起所有情绪,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可每次看到别人拥抱父母,听到一句‘早点回家’,我还是会难受。”
她得越来越慢,像是在挑词,又像是在控制自己。她的手攥紧了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是想博同情。”她抬头,看向评委席,“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那些没出口的爱,不是不存在,只是太重,重得不出口。”
她的声音到这里完全变了。不再是朗诵,更像是在话,在对眼前这些人坦白。她完这句,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发红。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她念最后一句:“如果还能有一次机会,我想站在我妈面前,一句——我好想你。”
声音落下,她没动。
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爆发。
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鼓掌。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直接哭了,旁边的朋友搂住她肩膀。评委席里,男评委再次鼓掌,这次更用力。女评委低头整理情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主评委终于有了动作,他点点头,然后抬起手,也加入了鼓掌的人群。
柳如烟站在原地,听着掌声一波接一波涌来。她没笑,也没鞠躬,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声音持续了快半分钟,她才慢慢弯腰,行了一个礼。
她直起身时,发现纸页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她心地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她退后半步,让开话筒架的位置。
灯光没有暗下去。
音乐还在响,是很轻的钢琴尾音。她站在光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点麻。她不知道自己了多久,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又被什么填满。
台下的掌声还没停。
她看向观众席中间,那里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举着手掌合十,像是在致谢。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颤。
她移开视线,看向评委席。
主评委冲她点了下头,动作很轻,但很清楚。她回了一个微笑,很,只嘴角动了一下。
掌声渐渐转为持续的轻拍,像是某种节奏。她听见后排有人“太真实了”,还有人“这哪是朗诵,这是掏心窝子”。
她没回应,只是站着。
音乐彻底结束,只剩下现场的声音。她听见有人擤鼻涕,有韧声话,还有人笑着“完了,我今肯定睡不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鞋跟有一点歪,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准备等主持人上场。
就在这时,主评委突然开口。
“这篇稿子……”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是你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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