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来拿文件看见的。”周明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当时以为是你写的,没敢问。今早看工人的那事,才觉得不对——你爸的事故卷宗里,王建军的供词有句被划了,我之前没注意,写的是‘陈建国手里攥的木片,有两排牙印,不是他的’。”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一抖,纸页划得掌心疼。
不是我爸的牙印?
那是谁的?
宇?苏阳?还是……
“哐当。”
楼下传来响,是铁门被风吹开的声。周明往窗外看了眼,突然“嘶”了声:“那老头怎么在柳树下?”
我凑到窗边往下看。鬼柳树下蹲着个人,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铁盒,是父亲那个铁皮盒,正往树干的裂缝里塞。
他动作慢,胳膊抬起来时,袖子滑下去,手腕上有道疤,旧的,像被齿轮咬过——老郑过,他跟父亲搭伙十五年,修过山车时摔过,手腕被轨道划晾大口子。
“老郑?”我愣了愣,又觉得不对。老郑去了乡下,而且他背不这么驼,脖子上也没有颗痣。
正想下去,那人突然回头了。
脸是肿的,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瞎了,眼皮耷拉着,是被人打的。嘴歪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牙,黄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档案里有他的照片,十年前就这模样,只是没这么吓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看见我了,没笑,也没话,只是把铁皮盒往树干裂缝里塞得更紧,然后指了指游乐园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瞎眼,喉咙里“嗬嗬”响,像有痰堵着。
突然,他脖子一歪,往树干上撞了下,树皮渗的红水沾了他一脸,他竟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嗬嗬”的,像破风箱。
周明拽了我一把:“别下去!是王建军!他不是病死了吗?”
我没动,盯着他手里的铁皮海盒盖没关紧,露出来点东西,不是糖糕也不是纽扣,是片木片,带血的,边缘有牙印,两排,的,是宇的。
王建军塞完盒子,转身往游乐园走,走得慢,腿一瘸一拐的,裤脚沾着黑泥,是柳树下的那种,沾着根细柳条,垂在地上,像条尾巴。
他走到栅栏外,没进去,只是扒着栏杆往旋转木马看,看了会儿,突然往地上倒——不是自己倒,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像有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柳树方向拖。
他“嗬嗬”地叫,手刨着地,指甲都磨掉了,留下道血痕,最后还是被拖进了雾里,没了声。
雾浓了,把柳树裹住,只露个歪扭的树干,像只蹲在地上的鬼。
“先去游乐园。”我抓起桌上的铜油壶,往门口走。心里发慌,王建军指的方向是木马,他肯定是想,那东西还在。
刚到园区门口,就听见“叮铃”响,是铜铃,却不是之前的脆声,是闷的,沉的,像浸了水,响一下停一下,间隔得匀,像在数人数。
旋转木马周围的雾更浓,五步外看不清东西,只能看见十二匹木马的影子,立在雾里,像十二尊坟。南瓜马车的轮廓歪歪的,好像被人推过,车辕断了根,茬口白森森的,沾着点蓝布——是宇那件褂子的布,撕得碎。
“宇?”我喊了声,没人应。
往底座底下蹲,头灯照进去,齿轮上的黄油没了,换成了黑的,黏的,像烂泥,上面缠着细麻绳,是父亲系的那根,只是绳头拴的不是木牌,是只鞋,黄色的,是宇的雨衣配套的那双,鞋上沾着血,干聊,黑的。
“哥哥。”
软乎乎的声音在耳边响,只是不甜了,发尖,像指甲刮玻璃。我猛地回头,雾里站着个孩,穿黄雨衣,是宇,只是脸看不清,被雾裹着,只有个轮廓,手里攥着块糖糕,硬的,递过来:“吃啊,爸爸买的。”
我往后退了步,撞在周明身上。他手里的头灯晃了下,照在孩脸上——哪是脸?是块木头,刻的,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个洞,塞着紫茉莉的枯花瓣,嘴是道缝,咧着,像在笑。
“不是宇!”周明拽着我往回撤,“是假的!”
那“孩”没动,只是举着糖糕站着,雾里又钻出来两个影子,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蓝衬衫,是苏晴和苏阳。苏晴的裙子破了,下摆沾着黑泥,头发披下来,挡着脸,手里攥着铜铃,铃口对着我们,“叮铃”响了声,这次响得长,像哭。
苏阳更矮,背对着我们,往齿轮上抹东西,手指是黑的,抹的不是黄油,是刚才看见的烂泥,抹一下,齿轮“咔”响一声,像在嚼东西。
“他们不是……”周明的声音抖得厉害,“上次见的不是这样的……”
我往旋转木马中间看。黑马的位置站着个人,穿蓝工装,背对着我们,是父亲。只是他的背比之前驼,肩膀歪着,像断了骨头。
手里攥着个东西,长的,尖的,是那把铜油壶,壶嘴对着黑马的脖子,正往“默”字上抹,抹的也是烂泥,抹一下,“默”字就深一分,像在刻墓碑。
“爸?”我试探着喊了声。
他没回头,只是肩膀抖了下,然后慢慢转过来。
脸是肿的,青的,跟王建军一样,左眼也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嘴角裂着,露出牙,黄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的脸。
“阿默。”他开口,声音不是父亲的,是王建军的,哑的,带着痰音,“齿轮卡住了……得修啊……”
铜油壶举了起来,壶嘴对着我,不是要上油,是要扎过来。
周明拽着我往旁边滚,壶嘴扎在地上,“噗”一声,烂泥溅了一地,混着几根细毛,白的,是之前糖糕里的胎发。
“跑!”他吼了声,拉着我往园区外冲。
雾里的影子动了。
“孩”扔了糖糕,追上来,跑起来“咚咚”响,不是孩的脚步声,沉的,像有人扛着木头跑。苏晴摇着铜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声音尖了,刺得耳朵疼,铃口的暗红往下滴,滴在地上,是血,一滩一滩的,跟着我们的脚印追。
苏阳还在抹齿轮,只是抹得快了,“咔嗒咔嗒”响,铁架也跟着晃,“吱呀”声里混着笑,不是老饶笑,是孩的,尖的,好多孩的,围着我们转。
“那铁皮盒!”周明突然喊,“王建军塞柳树缝里的!肯定有东西能治他们!”
我们往鬼柳树跑,雾里看见树干歪扭的影子,像只蜷着的手。跑到树下,周明扒开树干的裂缝,刚要伸手,突然“啊”了声——裂缝里伸出只手,白的,瘦的,是孩的,攥着他的手腕往里面拖。
我拽着周明往后拉,头灯照进裂缝里,看见里面不是木头,是黑的,像个洞,洞壁上嵌着好多东西:鞋,布偶头,铜铃,还有半块木片,带血的,正是王建军塞进去的那块。
“用这个!”我抓起地上的铜油壶,往裂缝里塞,壶嘴扎在那只手上,“滋”一声,像烫着了,那手猛地缩了回去,周明趁机挣开,手腕上留下圈红印,像被勒过。
我把铁皮盒拽出来,盒盖掉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半块带牙印的木片,还有个账本,是王建军的,最后几页写着字,墨迹是红的,像血:
“2014.7.14,陈建国要报裂缝,拦不住,推了他一把,他抓了块木片,咬着不放。”
“木片上有牙印,是那崽子的(林宇),他死那攥着的也是这木片,邪门。”
“苏晴看见的,她弟弟也看见的,得让他们闭嘴。苏阳掉湖里,是我推的,苏晴疯了,正好。”
“陈建国手里的木片,我偷藏了,埋在砖厂窑里,怕他来找我。”
“他们都来了……在我梦里转……木马转一圈,咬我一口……左眼是他们挖的……”
“那棵树……是活的……它要木片……要牙印……要债……”
最后一行字没写完,笔锋断了,纸页上有个洞,是牙印,大的,是王建军的,旁边沾着块肉,烂的。
“是木片。”我抓起地上的木片,带血的,边缘的牙印是宇的,深的,是父亲的,还有两个浅的,是苏阳的——他们都咬过这木片,不是忍疼,是恨。
身后传来“咚咚”声,是“孩”追来了,雾里看见他的影子,手里拿着马布偶,头接上了,用烂泥粘的,布偶的眼睛是纽扣,宇那颗,正对着我们,闪着光。
“把木片给他们!”周明喊,“他们要的是这个!”
我把木片往地上扔。
木片落地的瞬间,铜铃不响了。
“孩”停了,站在木片前,没捡,只是低头看,雾里的影子淡零,露出真的脸,是宇的,只是脸色白,嘴唇青,眼睛里有血,盯着木片上的牙印,突然哭了,不是软乎乎的哭,是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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