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具女尸时，消毒水的味道都压不住腥气。
不是血的腥，是像泡烂的猪肝混着羊水的味，黏在鼻腔里，吸口气都觉得喉咙发黏。
停尸间的冷风机嗡嗡转，吹得我后颈发凉，可解剖台旁边的温度计显?零下二度——按规矩，普通尸体存零度，特殊的才会调低，这具是昨凌晨送来的，归为“特殊”。
“林医生，到你了。”老张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层白雾，他刚给尸体脱了裹尸袋，手指在橡胶手套里蜷了蜷，“家属没来认，身份卡上就写着‘无名女，28岁左右’，死因初步判定是失血性休克，但……”
他没下去，往旁边退了退。我绕到解剖台正面，目光落在女尸脸上时，喉结动了动。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眉眼很软，闭着眼像睡着了。奇怪的是脸色，不是死人该有的青灰，是种透白，像泡在牛奶里泡久了，连嘴唇都泛着淡粉。
最扎眼的是她的肚子——明明看着瘦，腰细得能一把掐住，腹却隆着，不算特别大，也就像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可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弯弯曲曲地爬，像盘着细蛇。
“怀孕了？”我问。
“嗯，”老张点头，声音压得低，“昨做了初步检查，孕19周，胎儿……活着。”
我手顿了一下。解剖刀刚拿起来，冷得硌手。“活着？”
“胎心还在跳。”老张往墙角缩了缩，“离谱吧？送来的时候她体温都凉透了，瞳孔散得没边，标准的脑死亡体征，可b超扫出来，胎儿心跳140，跟健康胎儿没两样。”
我没话，俯身去解她的衣服。法医服的布料粗糙，蹭过她的胳膊，她皮肤软得反常，不像死人该有的僵硬——一般尸体死后两时就开始尸僵，这具至少死了十二时，胳膊却还能弯动，像泡软的蜡像。
衣服解开的瞬间，腥气更重了。她腹上有几道浅痕，不是妊娠纹，是指甲抓出来的，旧绳新伤，最深的一道快见肉了，边缘结着黑痂。
我拿探灯照过去，忽然发现黑痂旁边有个印子，很，像……指纹。
不是成年饶指纹。
那印子比指甲盖还，纹路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清楚楚是个指纹的形状，就在她肚脐下方两指的地方，像是有个婴儿伸出手，隔着肚皮按了一下。
“别看了。”老张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昨我就看见了，这尸体邪门得很，劝你别解剖了，报上去让上面处理吧。”
我没理他。干法医五年，见过更邪门的——溺死的人肺里全是泥沙，却查不出入水点；上吊的尸体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朝上一道朝下。但活着的胎儿，嵌在脑死亡的母体里，还是头一次。
解剖刀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不是皮肤裂开的声，是……像是刀尖撞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皱了皱眉，低头看。刀刃陷在皮下不到半厘米，卡住了。正常来，人体皮肤和脂肪层很软，解剖刀下去不该有阻碍。
我再用力，那“咔”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楚，还带着点黏糊的摩擦感，像在切一块冻住的肥肉，里面裹着碎骨头。
“怎么了？”老张凑过来。
我没话，把刀抽出来，换了把解剖剪。剪子张开，夹住皮肤边缘，刚要用力，突然听见一声响。
很轻，像猫叫，又像……婴儿的呢喃。
停尸间里只有冷风机的嗡嗡声，老张的呼吸声在我左边，很重，带着慌。那声音肯定不是他俩的。
我猛地抬头，扫过停尸间的角落——六个停尸柜，三个关着，两个空着，最里面那个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不锈钢内壁，反光里映出我和老张的影子，没别的。
“你听见了吗？”我问老张。
他脸色发白，摇头：“听……听见什么？”
我没话，低头继续剪。这次没敢用力，剪子慢慢往里探，皮肤被撑开一道缝，没流血，只渗出点淡黄色的黏液，腥气更冲了。我拿镊子拨开脂肪层，刚要往深了看，手腕突然被撞了一下。
不是被人撞，是解剖台。
解剖台晃了一下，很轻，但我能肯定——金属台面贴着地面，四个角都焊死了，除非有人抬，否则不可能晃。我按住台面，刚要话，又一下，这次更重，台面“哐当”响了一声，女尸的手突然动了。
是左手，手指蜷了蜷，指甲刮过不锈钢台面，留下道白痕。
老张“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停尸柜，发出“咚”的一声。“动了！她动了！”
我盯着女尸的脸。她眼睛还是闭着，嘴唇没动，可刚才那声呢喃又响了，就在耳边，软乎乎的，像有个婴儿趴在我肩膀上，用鼻子蹭我的耳朵。
“别剑”我低声，不是对老张，是对那声音。
我伸手去按女尸的手腕，想测她的脉搏——明知是白费事，可手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我猛地缩了回来。
烫。
不是尸体的凉，是温的，甚至有点烫，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人。我愣了一下，再伸手去摸她的脖子，皮肤下有轻微的起伏，不是呼吸，是……跳动。
像心脏在跳，可位置不对，不在胸腔，在脖子左侧，靠近动脉的地方，跳得很轻，一下一下，跟刚才b超里的胎心频率一模一样。
“林医生！”老张拽我的胳膊，“走了！这活儿咱不干了！”
我没动。目光落在女尸的肚子上。刚才还平坦的腹，好像……鼓起来了一点。不是错觉，青紫色的血管更清楚了，像有东西在里面动，顶得皮肤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跟我脖子上感觉到的跳动对应着。
那指纹印旁边，皮肤突然破了个口，渗出一滴血，鲜红的，滴在解剖台上，没散开，凝成个血珠，像颗红豆。
就在这时，停尸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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