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工棚里刚刚升腾起的狂热。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炉口的火焰失去了那股狂暴的生命力，颜色从炫目的白炽迅速衰退回暗淡的橘红，甚至夹杂着不祥的黑烟。从鼓风接口处溢出的，不再是炽热的气流，而是带着烧焦泥土味的浓烟和零星火星。
“停风！”秦战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牛和同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颓然松开风箱把手，沉重的风箱发出一声泄气的呻吟。
工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炉火余烬不甘的噼啪声，和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黑伯脸色铁青，几步冲到炉前，不顾烫赡危险，用铁钩试图探查内部情况。但鼓风管道深埋炉心，根本无法触及。只能从火焰的状态和漏出的黑烟判断，那根倾注了他们心血和冒险精神的泥管，恐怕已经碎裂、堵塞，甚至部分熔融了。
“完了……”赵老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记录数据的木板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全完了……炉子……炉子是不是也废了？”
这话问出了所有饶心声。改造失败，不仅意味着热风构想受挫，更可怕的是，这个他们赖以实验的核心——高炉，很可能也因此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猴子默默捡起地上的木板，看着上面刚刚记录的、关于火焰颜色变化的激动人心的描述，与眼前这惨淡的景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拿起炭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记录末尾，沉重地画上了一个代表失败的叉。
二牛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黑灰从他额头上淌下，形成一道道泥沟。他看看沉默的秦战，又看看脸色难看的黑伯，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都……都怪俺！是不是俺们力气用太大了？”
“不关你的事。”秦战缓缓摇头，声音疲惫，“是我们用的材料……顶不住。”
他走到炉前，感受着那依旧滚烫却已失去灵魂的热浪。热风的构想被证明了是可行的，甚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那惊鸿一瞥的成功，如同镜花水月，反而更加凸显了现实的残酷——他们没有与之匹配的材料科学作为支撑。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黑伯猛地转过身，冲着秦战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和压抑的怒火，“老子早就过！这法子行不通！泥巴就是泥巴！你非要……非要……”
他想骂，看着秦战那同样布满疲惫和失望的脸，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何尝不希望成功？那瞬间达到的炉温，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乱草般的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无力地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的、油腻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里面劣质的、辛辣的浊酒。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与工棚里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颓丧的气息。
“现在咋办？”二牛茫然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炉子坏了，管道碎了，时间一过去。他们拿什么去应对两个月后的交割？拿什么去搏那个渺茫的前程？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战身上。
秦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焦糊、烟尘、酒气和绝望的空气。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知道，作为主心骨，他不能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极度的疲惫和压力下疯狂运转。
热风的路，暂时走不通了。材料是硬伤，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那么，退一步。
回到原点，审视他们现有的、能做到的。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炉子还没完全废。”他走到炉壁旁，用手敲了敲，“结构主体应该没问题，只是鼓风管道损坏了。我们把那个孔堵死，恢复原来的鼓风方式。”
“恢复原样？”黑伯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恢复原样有什么用？还不是老样子？炼出一堆废铁？”
“不。”秦战摇头，“我们虽然做不到热风，但我们可以把现有的、普通鼓风做到最好！优化炭火摆放，确保通风均匀；精确控制鼓风节奏，找到最佳的风力与燃料配比；还迎…”
他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堆他们千辛万苦找来的、品质依旧堪忧的矿石。
“……从原料上下功夫。既然我们找不到更好的矿石，那就把我们手上这些，用到极致！”
他走到那堆矿石前，拿起一块，在手里掂量着。“破碎，筛选，我们之前做得还不够细。还迎…”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原始，但或许有效的法子，“淘洗！”
“淘洗？”众人都是一愣。
“对，用水淘洗！”秦战解释道，“把破碎后的矿石粉末放到水里，不停地搅拌。重的、含铁多的颗粒会先沉下去，轻的、杂质多的会悬浮在上面或者沉得慢。我们把沉得快的那部分收集起来，虽然会损失很多，但剩下的，纯度会高很多！”
这是一个笨办法，效率低下，而且会浪费大量矿石。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提升原料品质的唯一途径。
黑伯听着，没有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没有看秦战，而是走到炉子前，开始检查那个被他们开凿又堵上的孔洞。
“还愣着干什么？”黑伯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重新凝聚起来的狠劲，“清理炉膛！把里面那些碎聊泥巴疙瘩都给老子掏出来！二牛，去找水桶！赵老蔫，带人把那些破烂矿石再给老子砸碎点！能多碎就多碎！”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接受失败，但不认输！回到基础，从头再来！
工棚里再次响起了动静。虽然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却多了一份被现实捶打后的沉默和坚韧。
秦战看着黑伯佝偻却异常执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弯腰，从冷却的炉灰中，捡起一块已经变形、带着熔融痕迹的泥管碎片。
这碎片，记录着他们的野心，也见证着他们的失败。
他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那粗糙而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失败，是结束了，还是另一种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不能停下。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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