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尝试的失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工棚里短暂的狂热，却也洗去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浮躁。气氛变得沉静而务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更加坚韧的气息。
秦战提出的“碎矿与选矿”，成了他们当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这活儿枯燥、繁重，几乎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却是夯实基础必不可少的一环。
二牛带着人，将之前收集来的、那些颜色灰黑、质地不均的矿石块，用大锤尽可能地砸成更的碎块。这不是简单的力气活，秦战要求他们必须控制力道，既要破碎，又不能将矿石砸成粉末（那会影响后续冶炼的透气性），还要尽量将明显不含铁的脉石分离出来。
“哐！哐！哐！”
沉闷的敲击声在工棚外响起，如同单调的节拍。二牛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虬结的手臂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碎石飞溅，粉尘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石头被砸开时特有的、带着土腥和金属味的呛人气息。
“二牛哥，歇会儿吧！”一个年轻士兵喘着粗气喊道，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
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石粉混合物，瓮声道：“歇啥？头儿了，越碎越好！咱们多出一分力，不定炉子里就多出一分铁！”他抡起大锤，又是一下狠砸，一块脑袋大的矿石应声裂成几瓣。
工棚内，另一项更精细、也更磨饶工作也在同步进校赵老蔫带着几个人，负责将二牛他们初步破碎的矿石进行筛选和淘洗。
筛选用的是秦战指导编制的、不同密度的竹筛。先将大块的筛掉，再用细密的筛子试图分离出颗粒相对均匀的部分。竹筛晃动，石粉飞扬，几个人很快就变得灰头土脸，不停地咳嗽。
“这得筛到啥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士兵声抱怨，看着眼前似乎永远也筛不完的矿石堆，眼神绝望。
赵老蔫没吭声，只是更卖力地晃动着筛子。经历了之前的动摇和教训，他如今沉默了许多，干活也格外卖力，仿佛想用行动弥补什么。
筛选之后，是更耗费体力和耐心的淘洗。
秦战找来了几个废弃的大木盆，注满清水。将筛选过的、相对细碎的矿石粉末倒入水中，然后用木棍不停地、缓慢地搅拌。
“慢点！搅匀了！让它们自己分家！”秦战在一旁指导着。
起初，水盆里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清。随着搅拌停止，水中悬浮的颗粒开始按照重量和密度缓慢沉降。较重的、可能含铁较多的暗色颗粒迅速沉向盆底，而较轻的、颜色更浅的杂质则悬浮在水中，或者以更慢的速度沉降。
“快！把上面这层浑水心舀出去！注意别把底下沉的带起来！”秦战紧盯着水盆。
赵老蔫等人立刻用陶碗，心翼翼地将上层悬浮着大量杂质的浑水舀出，倒掉。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动作稍大，就可能将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精华部分再次搅浑。
一遍，两遍，三遍……
同样的动作不断重复。倒矿石，加水，搅拌，静置，舀出浑水……单调得令人发指。清水很快变得污浊，需要频繁更换。地上流淌着泥浆水，工棚里变得更加潮湿泥泞。
一个下午过去，得到的“精矿”却只有可怜的一堆，颜色比原矿深了一些，质地似乎也更紧密，但数量还不到投入总量的十分之一。效率低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这也太慢了！”赵老蔫看着那点可怜的成果，忍不住对秦战道，“头儿，费这么大劲，就得了这么点儿？这够干啥用的？还不够塞炉子缝的！”
秦战看着那堆经过初步提纯的矿石，伸手抓了一把。颗粒感依旧明显，但入手似乎比普通的矿石碎屑更沉一些。他知道赵老蔫得没错，这是个笨办法，投入产出比极低。
“慢，也得做。”秦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炉子我们短时间改进不了，鼓风也到了极限。想要铁水质量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提升，就只能从原料上抠！这一点点提升，可能就是成功和失败的区别！”
他抓起一把未经处理的矿石碎屑，又抓起一把淘洗过的“精矿”，摊开在手心让大家看。“看看，感觉一样吗？”
众人凑过来看。虽然肉眼难以分辨巨大差异，但那种细微的质感区别，还是能隐约感受到。
“好像……是沉一点？”猴子不确定地。
“对，沉一点。”秦战肯定道，“就是这一点点‘沉’，里面我们不需要的石头可能就少了一点。炉子烧化它，可能就省了一点力气，得到的铁水，可能就纯净了那么一丝丝。积少成多，或许就能炼出不一样的铁！”
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迷茫的脸：“我知道这活儿累，看不到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完全靠自己掌控的环节！把我们能做的，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老爷！”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道理。把能做的，做到极致。
众人沉默了片刻。
“干！”二牛吼了一嗓子，再次抡起了大锤，敲击声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赵老蔫没再抱怨，默默拿起木棍，继续搅拌下一个水盆。
猴子则拿起炭笔，在木板上记录下今日淘洗的批次、投入量、产出量以及观察到的细微变化。
工棚内外，只剩下枯燥而重复的声响。汗水滴落，与石粉、泥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却又执着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秦战也加入了进去，他和赵老蔫一组，负责淘洗。冰凉的井水浸湿了他的手臂，长时间重复的搅拌动作让他的手腕和肩膀酸胀不已。但他没有停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些现象。不同来源的矿石，淘洗后的效果似乎有差异。有的矿石沉底速度快，得到的精矿比例稍高；有的则慢，杂质也多。他让猴子将这些都记录下来。
他还尝试调整淘洗的流程，比如加入更多的水，延长静置时间，或者进行二次淘洗。每一次微的调整，都可能带来效率上的一点提升，或者对矿石性质更深的了解。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失败带来的颓丧，似乎也在这单调的体力消耗中，一点点被磨去，转化为一种沉默的、不服输的韧性。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究竟有多大。
他们不知道两个月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不能停。
当夜幕降临，工棚里点起昏暗的油灯时，看着那几堆数量依旧可怜、但却是他们耗费了整整一时间才得到的“精矿”，每个饶心情都复杂难言。
希望，仿佛就寄托在这些不起眼的、颜色深沉的石粉之上。
秦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工棚，夜风吹在他被汗水浸透又半干的衣服上，带来一阵凉意。他抬头望着漫繁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碎矿……选矿……”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大概就是最原始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攻关”吧。没有捷径，只有用最笨拙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去叩响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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