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冷得像刀子。
秦战裹着皮袄坐在炕沿上,面前的油灯捻子剪过两次了,火苗还是越来越,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个喝醉了酒的鬼。桌上摊着蒙恬留下的羊皮地图,安邑那个点被油灯的烟熏得有点发黑。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三千人,十粮,四百多里路,一座城。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嗒,嗒,嗒,节奏很乱。后背的伤口开始发痒,结痂的地方像有蚂蚁在爬。他伸手去挠,指甲刮过粗布衣裳,沙沙响。
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过瓦片。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门没闩,特意留的。
荆云闪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黑衣上沾着露水,在油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丝——只有一丝,不是累,是别的。
“如何?”秦战没抬头。
荆云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第一件是半截断箭。箭杆是白蜡木,箭羽是灰雁翎,箭镞是青铜三棱,典型的魏国制式。但箭杆上刻着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工”字。
“魏军斥候的箭,”荆云开口,声音又干又冷,“城南三十里林子边捡的。箭上有记号,不是寻常军械。”
秦战拿起断箭。箭杆上的刻痕很新,木头茬子还扎手。那个符号他认得——在韩国机关图谱上见过,是魏国将作监的内部标记。
“他们连箭都开始刻号了?”秦战皱眉,“怕人偷?”
“怕人查。”荆云,“探子回报,晋鄙营中这几进出不少‘商人’,拉的货用油布盖着,车辙很深。守营的兵不让旁人靠近。”
秦战把断箭放下。晋鄙在囤积军械,这不奇怪。但“商人”……
“第二件。”荆云放下一块碎布。
布是深蓝色的麻布,边缘烧焦了,沾着泥。布上绣着个图案——一只飞鸟,针脚很细,但鸟的翅膀绣歪了,左边比右边短一截。
“城西难民营外围捡的。”荆云,“挂在篱笆刺上。营里有秦军看守,是高常侍吩咐的,闲人勿近。”
秦战拿起碎布,凑到灯下看。飞鸟的绣工很普通,像是寻常妇人手笔。但那歪斜的翅膀……
“韩朴他妻子左脸有痣,”荆云继续,“姓王。难民营里确实有个左脸有痣的妇人,带着个男孩。但——”他顿了顿,“那妇人右耳缺了块耳垂,韩朴没提过这个。”
秦战的手停在半空。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
“你看清了?”
“十步距离。”荆云,“那男孩一直在咳嗽,妇人给他喂水时我看见的。耳垂缺了,伤口很旧。”
秦战放下碎布,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茶水冰得牙根发酸。
“还有第三件。”荆云的声音更低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的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颗金豆子,不大,但成色很好,在灯下黄澄澄的。金豆子中间混着一颗黑色的石子,圆润光滑,像是河里捡的鹅卵石,但黑得反常,像能把光吸进去。
“魏国探子身上搜的。”荆云,“四个人,扮作逃难的韩人,在新郑和汜水关之间来回送信。这是从领头那个贴身缝的腰带里找到的。”
秦战拿起一颗金豆子。很沉,压在掌心沉甸甸的。他又拿起那颗黑石子,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金豆子是魏国官铸,底上有印记。”荆云,“黑石头……不认识。但探子被抓时,想吞了它。”
秦战把黑石子凑到灯前仔细看。石头表面光滑,但在某个角度,能看见极细的纹路——像是然形成的,又像是人为刻上去的。纹路很怪,弯弯曲曲,像某种符文。
“人呢?”他问。
“死了三个,留了一个舌头。”荆云,“舌头咬断了,没死成。现在关在地牢。”
“问出什么?”
“问不出。”荆云摇头,“舌头没了,写字的手筋也被他自己挑断了。但搜身时,他怀里有这个——”
他又掏出张折叠的麻纸,摊开。
纸上画着个简图,像是新郑城防的轮廓,但有几个地方标了红点——匠营、韩宫、还有秦战现在住的这个破院子。红点旁边用字写着些符号,秦战一个也看不懂。
“像联络图。”荆云。
秦战盯着那几个红点,感觉后背的凉意一点点爬上来。匠营,韩宫,他的住处……魏国探子在新郑城里标记这些地方,想干什么?
还有高常的那个“王氏”,右耳缺了耳垂……
他忽然想起白在匠营,高常递给韩朴那张麻纸时,手指无意间擦过韩朴的手背。动作很轻,像不经意。但现在想来,那动作里有种刻意的亲近。
“你进来时,”秦战抬头,“有人看见吗?”
“樱”荆云,“院外街角有个人,靠在墙上打盹,但呼吸声不对——醒着。我绕到后面翻墙进来的。”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敲桌子。嗒,嗒,嗒,这次节奏更乱了。
油灯的火苗又了一圈,灯油快烧干了。他拿起剪子,挑了挑灯捻,火苗窜高了些,但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韩朴那边,”他咳完了问,“有什么动静?”
“从匠营回来后就待在住处,没出来。”荆云,“但他窗前的油灯一直亮着,影子在窗纸上晃——坐立不安。”
秦战点头。换了谁都会不安。妻儿找到了,但见不着;高常递了恩情,但藏着别的意思;自己是个降人,身处秦营,外面还有魏国探子活动……
“那个难民营,”秦战,“你看守的兵是谁的人?”
“蒙将军的兵。”荆云顿了顿,“但带队的校尉,我见过——昨在高常身边。”
秦战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油灯的烟味,有荆云带来的夜露寒气,还有自己身上伤口结痂的那种微腥。
他睁开眼:“地图收起来。断箭、碎布、金豆子、黑石头,都收好,贴身带着。那张联络图……”他拿起那张麻纸,又看了一眼,“烧了。”
荆云没问为什么,掏出火折子,凑到灯前点燃了麻纸。纸很干,烧得很快,火焰舔上来时,那些红点和怪符号扭曲着,变成灰烬,飘落在桌上。
“明,”秦战,“我去见蒙恬。你——盯紧三处:匠营,难民营,还有那个断舌头的探子。尤其是探子,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高常的人要是来问呢?”
“就是我吩咐的,军事机密,闲人免近。”秦战顿了顿,“要是他硬要见……让他来找我。”
荆云点头,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揣回怀里。动作很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还有一件事。”他收好东西,忽然。
秦战看向他。
“回来路上,经过城南那片废墟。”荆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见有哭声。是个老头,蹲在烧塌的房子前,怀里抱着个破陶罐。罐里装的是……骨灰。”
秦战没话。
“老头看见我,不哭了,就瞪着我。”荆云继续,“瞪了很久,然后了一句话。”
“什么?”
“他,‘你们秦饶刀快,但砍不断根。春来了,草还会长出来。’”
荆云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快亮了。最黑的时候,就这会儿。”
他拉开门,闪出去,门又轻轻合上。
秦战坐在那儿,没动。
油灯的火苗终于撑不住了,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浓得化不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极淡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光。
他摸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条缝。
外面确实是最黑的时候。上的星星都隐去了,连月亮也不知道躲哪儿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只剩个黑黢黢的轮廓,像蹲在那儿的怪物。
远处传来鸡剑第一声,嘶哑,短促,像没睡醒。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要亮了。
秦战关好窗,走回炕边,和衣躺下。皮袄很硬,硌得慌。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断箭,碎布,金豆子,黑石头,缺了耳垂的妇人,蹲在废墟前的老头,还有那句“草还会长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摸上去粗糙,冰凉。
外面鸡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把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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