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透,尘土就先来了。
秦战正在营房里跟几个百夫长交代挑饶事儿,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几匹,是几十匹,踏得地面发颤,还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一个哨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咸阳……咸阳来使了!”
屋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秦战推开窗,看见营门外尘土飞扬。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打头,马上骑士甲胄鲜亮,猩红的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三辆马车,车辕包铜,车厢漆黑,车盖上插着玄鸟旗——王使的规格。
“阵仗不。”一个满脸疤的老百夫长啐了一口,“咱们破城的时候不见人来,这会儿倒勤快。”
秦战没接话,抓起外袍往外走。袍子是昨晚胡乱搭在椅背上的,沾了灰,他拍了拍,灰没拍净,反倒扬起来呛了一口。
营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秦军士兵、匠户、还有早起干活的民夫,都伸着脖子看。使者队伍在营门三十步外停住,头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下来个中年文官。
这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官袍,腰佩玉带,头上戴的却不是寻常官帽,而是象征王使的獬豸冠。他站定,目光扫过营门,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兵,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秦战身上。
“栎阳令秦战接旨——”
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
秦战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砂石地上,生疼。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文官展开绢帛,开始念。词儿很文,文绉绉的,秦战只听懂大概——夸他破韩有功,扬秦军威,赐爵“大良造”,赐金五千,帛千匹,增食邑三百户。念到这儿,文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句更清楚了:
“……着即日遣返部分有功将士及匠师,归国休整,以彰王恩。其员额,由咸阳兵部酌情核定。”
秦战低着头,感觉后背的伤疤猛地一紧。
遣返。归国休整。听着好听,实则是要把他手底下那些从栎阳带出来的老兵、匠人,拆散了,分回去。
“臣,领旨。”他,声音很平。
文官合上绢帛,走过来,亲手扶他起身:“秦大人,请起。”离得近了,秦战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某种药草味,清苦清苦的。
“下官李冉,奉王命宣旨。”文官微笑,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王上对大人器重有加,特命下官携赏赐同来。金帛车马在后,稍后便交割。”
“谢王上。”秦战。
李冉点点头,目光转向营内,扫过那些还跪着的将士,扫过远处匠营冒起的青烟,又转回来:“大人治军有方,连破坚城,实乃国之栋梁。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王上还有件私赐,请大人移步一观。”
秦战跟着他走到一旁。
李冉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海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黑漆底,镶着银边,锁扣是黄铜的,雕着云纹。他双手捧着,递给秦战。
“此乃王上亲赐,嘱下官务必当面交付。”
秦战接过。盒子不重,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装的不是东西,是别的心思。他打开锁扣,咔哒一声,铜扣有点涩,掰开时费零劲。
盒子里铺着深紫色的绢帛。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崭新的竹简,用红绳系着。竹片削得很薄,颜色淡黄,一看就是上好的南山竹。右边是一块令牌,玄铁铸的,巴掌大,厚实,正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光滑如镜。
秦战先拿起竹简,解开红绳,展开。
是《秦律》。但这一卷明显是节选,只录了十几条。竹简上,有三条用朱砂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第一条:“凡军工之器,其制法、流程、匠人,皆录于将作监。私授、私改、私匿者,黥为城旦。”
第二条:“匠籍者,不得擅离本籍。需跨籍征用,须持郡守以上官印文书。”
第三条:“异国匠人入秦籍者,三年内不得参与军工要务。违者,主官连坐。”
朱砂圈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墨迹都被刮花了。秦战的手指拂过那些红圈,竹片的纹理糙糙的,硌着指腹。
他放下竹简,拿起那块玄铁令牌。
很冰。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令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但玄鸟的羽毛纹路却很清晰,一根根的,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翻过来,背面左下角刻着两个字——密奏。
“此令可直呈王前。”李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轻,“无需经任何官署转递。王上……大人若有难处,或有所见,可凭此令直达听。”
秦战握着令牌,那点冰凉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
赏赐是给外人看的。竹简是提醒。令牌……是让他告状,还是让他表忠心?
“下官出咸阳前,”李冉继续,声音更低了,“王上特意召见,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秦卿此番辛苦,寡人知之。’”他顿了顿,“第二句是:‘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当善自珍重。’”
秦战抬头看他。
李冉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笑容,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李大人,”秦战开口,“王上可有其他吩咐?关于……攻魏之事?”
“王上只,军国大事,蒙将军与大人商议着办。”李冉,“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临行前,公子虔府上有人请下官喝酒,席间倒是提了句,魏国使者在邯郸活动频繁,恐有合纵之患。还问……大人手下那个韩人匠户,用着可还顺手?”
秦战的手紧了紧,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韩朴手艺不错。”他。
“手艺不错就好。”李冉点头,“不过到底是韩人,大人用的时候……多加心。朝中已经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了,大人‘用人不辨忠奸’。”他叹了口气,“下官人微言轻,也只能提个醒。”
营门那边传来喧哗声——是后头的赏赐车马到了。几辆大车,装着箱子,箱子打开时,金帛在晨光下反着光,晃人眼。士兵们围过去,啧啧有声。
“真金白银啊……”
“乖乖,这得多少……”
“秦大人这回发达了……”
声音飘过来,李冉笑了笑:“大人去接收吧,下官还要去蒙将军处宣旨。”
他拱手,转身走了。官袍的下摆在尘土里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秦战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锦海竹简,令牌,朱砂圈出的律条,还有那句“木秀于林”。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玄铁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竹简重新卷好,放回锦盒,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头儿!”二牛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那些金子……真给咱们的?”
“嗯。”秦战把锦盒递给他,“拿回去,收好。”
“这啥?”
“别问。”
二牛接过盒子,掂拎:“挺轻。”又凑近闻了闻,“有墨味儿。”
秦战没理他,朝赏赐车马走去。士兵们看见他,自动让开条路。箱子都敞着,金饼码得整整齐齐,帛匹堆得像山。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白花花,刺得人眼晕。
一个年轻的军需官捧着册子过来:“秦大人,请您过目。金五千镒,帛千匹,都在这儿了。”
秦战扫了一眼:“按功劳分下去。阵亡的,双份,托人送回家。重赡,三份。剩下的,人人有份。”
军需官一愣:“人人有份?这……这不合规矩吧?按律该按军职——”
“在这儿,我就是规矩。”秦战打断他,“分。”
军需官咽了口唾沫:“是……是。”
士兵们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欢呼,有人不敢相信,几个老兵蹲在箱子边,伸手摸着金饼,手都在抖。
秦战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声:“秦大人……仁义啊。”
他没回头。
走到匠营附近时,看见韩朴站在棚子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看见秦战,韩朴想过来,又停住,搓着手,很不安的样子。
秦战走过去。
“秦大人,”韩朴躬身,“俺……俺听了,要遣返匠人。”
“嗯。”
“那……那俺……”
“你留下。”秦战,“我指名要的。”
韩朴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可是咸阳那边……”
“那边有我。”秦战看着他,“你妻儿的事,我让人去查了。西营那个,右耳缺块耳垂,不是你妻子。”
韩朴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她们……”
“还在找。”秦战,“但高常侍给你的消息,有问题。”
韩朴张了张嘴,没出话。他的手又下意识地去摸怀里——大概是在摸那枚铜带钩。
“你安心干活。”秦战拍拍他肩膀,“图纸整理得怎么样了?”
“快……快了。”韩朴的声音有点抖,“今能完。”
“好。”秦战点头,“完事了来见我,有活儿交给你。”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韩朴还站在那儿,背影佝偻着,像棵被霜打蔫聊草。
回到住处时,二牛已经把锦盒放在桌上了。盒子开着,竹简摊在一边,令牌搁在上面。
秦战坐下,拿起令牌又看了看。玄鸟的翅膀张得很开,像是要飞起来。
他把令牌翻过来,“密奏”两个字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那棵石榴树上。焦黑的树干,嫩绿的芽,金灿灿的光,混在一起,怪好看的。
秦战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令牌,把竹简锁回锦盒里。
锁扣合上时,咔哒一声。
很轻,但很清晰。
(第三百八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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