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摆在韩宫偏殿。
长明灯点了三十盏,把殿内照得跟白昼似的。空气里混着烤肉的焦香、酒液的醇厚,还有股新刷桐油的味道——韩宫破的时候烧坏了几根柱子,刚补的漆,味儿还没散尽。
秦战坐在左首第三位,面前是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青铜鼎,鼎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是酒爵,爵身雕着饕餮纹,冰凉的铜器握在手里,能把掌心的汗都吸走。
蒙恬坐在主位,举着酒爵站起来:“这一爵,敬死去的弟兄!”
殿里所有人都站起来,哗啦啦一片甲胄摩擦声。酒爵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酒液洒出来,在案几上溅开深色的斑点。秦战仰头喝干,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他喝得很干脆。
“第二爵,”蒙恬又倒满,“敬活着的英雄!”
这次喝得慢了些。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笑声粗豪。几个将领围着烤全羊撕肉,油脂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铺地的织毯上,很快渗进去,留下油汪汪的印子。
秦战坐下,拿起匕首切了片羊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嚼得没什么滋味。目光扫过殿内——蒙恬身边的将领多是边军出身,脸黑手糙,喝酒用碗;对面文官那几桌,坐得端正,举箸夹菜都带着股讲究劲儿。高常坐在文官首位,口抿着酒,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像探子似的,到处瞟。
“秦大人。”
有人端着酒爵过来。是个年轻文官,二十出头,脸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看料子,不是寻常人家。
“下官张昶,家父张仪。”年轻文官微笑,笑得有点刻意,“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敬大人一爵。”
张仪的儿子。秦战心里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爵:“张公子。”
两人对饮。张昶喝完,没走,反而在旁边席上坐下:“大人破韩之功,震动咸阳。家父来信,朝中诸位大人,都称赞大人是我大秦的利剑。”
“过奖。”秦战。
“不过……”张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也有些杂音。下官听,有券劾大人……滥用奇技,伤及无辜百姓?”
来了。
秦战放下酒爵,青铜底碰在木案上,吣一声。
“张公子听谁的?”
“这个……”张昶讪笑,“下官也是道听途。不过攻城那日,赢火鸦’飞入城中,误炸民宅,导致妇人稚子伤亡,此事……可是真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几个文官侧耳听着,武将们停下手里的肉,看过来。高常垂下眼,慢悠悠地夹了片笋。
秦战看着张昶。年轻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种试探的光,像孩子拿棍子捅马蜂窝,又怕又兴奋。
“真的。”秦战。
张昶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打仗,没有不死饶。”秦战继续,声音很平,“韩军守城,用滚木擂石,砸死我秦军将士三百二十七人。那些滚木擂石,可不会分辨底下是兵还是民。”他顿了顿,“‘火鸦’炸死炸伤韩兵百余,我秦军少死至少五百。张公子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张昶张了张嘴,没出话。
“还是,”秦战往前倾了倾身,“张公子觉得,咱们该像宋襄公那样,等韩兵列好阵,摆开架势,再堂堂正正打?”
旁边一桌有个老将噗嗤笑出声:“宋襄公?那傻卵早死八百年了!”
武将们哄笑起来。张昶脸涨得通红,站起身,一拱手:“下官……下官失言。”
他匆匆走了。背影有点狼狈。
秦战端起酒爵,又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发寒。
“这子,”蒙恬不知何时走到旁边,一屁股坐下,“他爹张仪是个明白人,怎么生了这么个书呆子。”
“有人让他来问的。”秦战。
“废话。”蒙恬撕了条羊腿,大口啃着,“不然他一个刚出茅庐的子,敢当面质问你?”他抹了把嘴上的油,“不过你刚才那话得对。打仗就是算账,看哪边死得少。仁义道德?等仗打完了再。”
殿门忽然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乱晃。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城南急报!”
殿里瞬间安静。连咀嚼声都停了。
“。”蒙恬没起身。
“魏军……魏军斥候队与我巡逻队遭遇,交手。斩首七人,俘一人。”传令兵喘了口气,“俘虏招供,晋鄙已派使者秘密入赵,请求合纵。还迎…魏国大将庞涓之后,庞煖,已从大梁出发,率五千精骑驰援晋鄙。”
文一声,殿里炸开了。
“庞煖?那老家伙还活着?”
“五千精骑……这下麻烦了。”
“合纵……真要合纵?”
蒙恬脸色沉了下来。他挥手让传令兵退下,站起身:“都听见了?魏国没打算认输,还想拉赵国人下水。”他环视一圈,“庆功宴就到这儿。各营主将,回营整兵,明日卯时点校。散了!”
武将们哗啦啦站起来,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匆匆往外走。文官们面面相觑,高常慢悠悠起身,对蒙恬拱拱手:“军务要紧,下官告退。”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秦战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仗还有得打,你的用处还大着呢。
人很快走光了。
殿里只剩秦战和蒙恬,还有几个收拾残羹的仆役。长明灯烧得噼啪响,烛泪流下来,在铜灯台上堆成一坨。
“庞煖……”蒙恬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大梁”上,“这老东西,当年跟我爹打过,狡猾得很。他带五千精骑来,不是来守城的,是来野战的。”
“他想逼我们出城决战。”秦战。
“对。”蒙恬转身,盯着他,“所以你那支偏师,得更快。在庞煖到位之前,拿下安邑,捅晋鄙的腰眼。”
秦战点头。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路线。四百多里,三千人,十。
“人挑好了吗?”蒙恬问。
“挑好了。三百栎阳老兵,两百匠营工兵,一千五百精锐步卒,再加五百辅兵。”秦战,“弩三百张,箭五万支,‘火鸦’……只能带十架,多了运不动。”
“狗子呢?”
“腿没长好,留下。”秦战顿了顿,“他画了新图,连发弩的改进型,让匠营加紧做,能做多少带多少。”
蒙恬拍拍他肩膀:“三后出发。这三,让弟兄们吃饱睡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咸阳那边……别管了。仗打好了,什么都好。打不好,什么都是错。”
秦战嗯了一声。
走出偏殿时,夜已经深了。星子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盐。远处营地方向传来喧哗声——是士兵们得知军情后的躁动。有人在高声吆喝,有人在检查兵器,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
他往住处走。路过匠营时,看见棚子里还亮着灯。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话。
“申伯,您……秦大人真要带咱们去安邑?”是个年轻的声音,听着像韩人。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申老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图纸收好,工具带全。这一趟……怕是比打新郑还险。”
“俺……俺家里还有老娘……”
“谁家没有?”申老叹了口气,“可咱们现在是秦饶匠户,让干啥就得干啥。再了……”声音压低了,“跟着秦大人,至少……他不拿咱们当牲口使。”
棚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秦战站在阴影里,没进去。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脸发僵。
他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时,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是韩朴。
“秦大人。”韩朴躬身,手里捧着个布包。
“这么晚了,有事?”
“图纸……整理完了。”韩朴把布包递过来,“里头除了公输氏的,还有些……是俺自己这些年琢磨的玩意儿。可能……可能用得上。”
秦战接过布包。布是粗麻的,很厚,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妻儿的事,”他,“我已经派人去城南细查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韩朴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谢……谢大人。”
秦战扶他起来:“回去歇着吧。后出发,养足精神。”
韩朴点头,抹了把眼睛,转身走了。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倒下。
秦战推开院门。
石榴树在院子里站着,焦黑的部分在月光下像泼了墨,嫩芽的部分看不真切,但能看见轮廓——又长出了几片新叶。
他走到井边,打上桶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抬头看,星星还是那么密。
明,又要死人了。死多少人,他不知道。只知道齿轮在转,他得跟着转。
屋里油灯还亮着。二牛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如雷。锦盒放在桌上,锁扣开着。
秦战走过去,拿起那块玄铁令牌。令牌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玄鸟的翅膀像要破铁而出。
他把令牌揣回怀里,吹熄疗。
黑暗涌进来。
窗外,远处军营的喧哗声渐渐了。梆子声响起,三更了。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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