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新郑城头的雾气。
秦战从井里打水时,看见水面映着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硬得像钢针。他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大人。”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秦战扭头,看见韩朴站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个布包。老头今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但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前些帮忙清理废墟时的泥点子。
“进来吧。”秦战用袖子抹了把脸。
韩朴迈过门槛,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醒什么。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先落到那棵焦黑的石榴树上,愣了片刻,才转向秦战。
“图纸……都在这儿了。”他把布包递过来。
秦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麻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他解开系扣,里面是厚厚一叠羊皮纸,有些边缘已经磨损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攒了多年的东西。
最上面几张画的是城防机关的改进图:弩机扳机的联动装置、投石机配重的滑轨设计、还有种奇怪的多层盾牌结构,旁边用字标注着“可卸甲片,内衬藤编”。
“这些是你自己琢磨的?”秦战翻看着。
“嗯。”韩朴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早年……在将作监打杂时偷学的。后来回家种地,夜里没事就瞎画。”
秦战翻到下面几张,动作顿了顿。
那是一套完整的护城河闸门系统,标注着水流冲击力的计算数字——数字写法很怪,不是秦篆,也不是常见的算筹符号,倒像某种私人记号。
“这个闸门,”秦战指着图,“如果装上,我们的‘地龙’就钻不过去了。”
韩朴喉咙动了动:“是……人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
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呜——呜——,拖得长长的,像谁在叹气。几个早起的老兵在街对面生火做饭,柴禾湿,烟冒得浓,灰白的烟柱歪歪扭扭升上,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你家里人……”秦战开口。
“荆统领昨晚来找过人了。”韩朴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干,像磨砂的石头发出的动静,“他……柳树巷那片,扒出来十七具尸首。烧得……认不出谁是谁了。”
他得很平静,但左手一直攥着右边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秦战看见他袖口里露出半截铜带钩,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吞的铜色。带钩的样式是韩地常见的云纹,边角处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磕碰的。
“可能逃出去了。”秦战,“城里乱,也许混在逃难的人里……”
“人知道。”韩朴又打断他,这次抬起了头。老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流泪,只是眼白上爬满血丝,像蛛网。“谢大人还派人去找。但……找不着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大人,您……人死了,魂儿能飘多远?”
这问题来得突兀。秦战愣了下。
“我老家的人,”韩朴自顾自下去,目光飘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南,“魂儿走得慢,一就十里。要是死的时候带着念想,就更慢,一步三回头。”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那子……临走前还要吃炊饼。巷口王婆做的炊饼,芝麻撒得多,烤得焦黄……”
话断了。
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石榴树上,枯枝晃了晃,掉下几片焦黑的树皮。乌鸦歪头看着院里两人,黑眼珠子亮得瘆人。
“人想留下。”韩朴突然,声音斩钉截铁。
秦战看着他。
“不是为秦国,也不是为大人您。”韩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为……赎罪。”
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那枚铜带钩完全露出来,在掌心躺着。“城破那,人在营里修弩机,听见城里喊杀声,手抖得……连榫头都敲不准。”他声音开始发颤,“一边抖,一边想:我画的那些图,大人要是用了,得死多少韩人?可我又想:我要不画,秦军强攻,死得更多……”
老头喘了口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后来荆统领没找着人,人一宿没睡,就坐在这儿——”他指了指井沿,“坐了一宿。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韩国没了,可手艺还在。魏人在偷学咱们炸城墙的法子,让留下,不能让他们学全了。”
他抬头,眼神直直盯着秦战:“那些机关城防的窍门,韩国有,魏国也樱人帮着您,把它们都破了。以后……以后下一统,就再没有韩人造的机关杀秦人,也没有秦人造的‘火鸦’炸韩城。”
这话得笨拙,像老农算账,一笔一笔,磕磕绊绊,但算得认真。
秦战没话。他闻见空气里飘来的炊烟味,混着一股焦土气,还有井台边青苔的湿腥。远处军营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秦地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
“安邑不好打。”秦战终于开口。
“人知道。”
“可能会死。”
“人知道。”
“你跟着去,魏人若认出你是韩匠,俘虏了会活剥你的皮。”
韩朴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更好。死了,魂儿就能往回走,一十里……不定能追上他们娘俩。”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响,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秦战把图纸重新包好,系紧扣子。麻布粗糙的纹理在指尖摩擦,沙沙响。
“去收拾吧。”他,“后卯时,匠营集合。”
韩朴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背脊弓起的弧度像拉满的弩。起身时,他快速抹了把眼睛,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老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那棵石榴树。
“大人,”他突然,“这树……根还没死。”
秦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焦黑的树干底部,靠近泥土的地方,的确冒出了几星极的绿芽,嫩得透明,在乌黑的背景上扎眼得让人心疼。
“嗯。”秦战应了声。
韩朴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拖沓着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秦战站在井边,低头看手里的布包。羊皮纸隔着粗布,传来一种温吞的、属于时间的触福他想起黑伯临终前的“手艺饶魂”,想起狗子画图时亮得吓饶眼睛,想起百里秀狱中血书上晕开的字迹。
齿轮在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推着转的,不只是铁和火的齿轮。还有这些饶命——韩朴的,狗子的,百里秀的,那些死在城墙下、巷子里、火海中的无名者的命。它们咬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血肉摩擦的响声,碾过山河,碾过年月,不知要碾向什么地方。
“头儿!”
二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裤带还没系好,一截衣摆耷拉着。“刚才谁啊?没亮就叨叨……”
“韩朴。”秦战把布包夹在腋下,“去,传我的话:匠营今加餐,肉管够。再去军需官那儿,领五十张新羊皮,二十捆炭笔。”
“啊?为啥?”
“要画图。”秦战往屋里走,“很多图。”
二牛挠挠头,嘟囔着去了。脚步声咚咚吣,震得井台上的水瓢微微颤动。
秦战进屋,把布包放在案上。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斜切进来,在羊皮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坐下,抽出一张图纸展开。
那是韩朴画的护城河闸门详图。墨线勾勒得极精细,每一处榫卯、每一根转轴都标了尺寸。图纸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的字,墨色很淡,像是后来添的:
“水弱则闭,水强则启。若遇地龙,开闸泄洪,可灌其穴。”
秦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军营的号角又响了。这次是集结号,短促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新的一,又开始了。
而远在四百多里外的安邑城,此刻恐怕也正沐浴在同一片晨光里。那里的魏军,也许正在加固城墙,也许正在清点箭矢,也许有像韩朴这样的老匠人,也在油灯下画着守城的图纸。
齿轮咬着齿轮。
秦战收起图纸,站起身。他走到院中,从井里又打上一桶水,把头整个埋进去。
冰冷刺骨。
再抬头时,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过眼角,像泪。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焦土味淡了,炊烟味浓了,远处飘来黍米粥的香气——伙夫营开始做早饭了。
活着的人,还得吃饭。
死聊人……
他看了眼城南方向。
魂儿一走十里,那就慢慢走吧。这条血与火铺成的路,还长着呢。
(第三百九十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