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味浓得呛鼻子。
狗子躺在医帐最里头的铺位上,左腿被木夹板固定着,吊在从梁上垂下来的麻绳里。夹板边缘磨得发亮,靠近膝盖的地方渗着黄褐色的药渍——军医昨刚换的草药糊,是能活血。
他不管那个。
右手攥着炭笔,在摊在膝盖的羊皮纸上划拉。纸是从韩宫库房里翻出来的,质地细,比栎阳的糙纸好使多了。炭笔尖刮过皮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桑叶。
“狗子哥,喝药了。”
学徒阿藤端着陶碗凑过来,碗里冒着热气,黑乎乎的汤药晃荡着,能照见帐顶漏下来的那一块光。阿藤才十四,陇西来的,话带着鼻音,把“药”成“哟”。
“放着。”狗子头也不抬。
“申老必须看着你喝……”
“我放着!”
声音猛地拔高,吓得阿藤手一抖,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狗子正画的图上。炭笔迹遇水洇开,变成一团糊影。
狗子盯着那团糊影,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抬手想打翻药碗,可身子一动,吊着的腿就被扯到,疼得他“嘶”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阿藤吓傻了,端着碗不知所措。
帐帘这时候被掀开。
秦战走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凉风和尘土味。他先看了眼吊着的腿,又看了眼狗子手里攥得死紧的炭笔,最后目光落到那碗药上。
“喝了。”他。
狗子别过脸,炭笔在图上胡乱涂抹,想把那团糊影盖掉。
秦战没再话,走到铺位边坐下。皮甲下摆蹭到地上的干草,发出窸窣声。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麦芽糖,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医帐里亮得扎眼。
“新郑灶房熬的,火候过了,有点苦。”他把糖放在羊皮纸旁边,“但甜还是甜的。”
狗子盯着糖,喉结动了动。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几个伤兵被抬进来,血腥味混着汗臭味涌进帐子。一个腿上中箭的老兵骂骂咧咧:“日他娘的魏人,箭头上抹屎了咋的?烂得这么快……”军医低喝着让人按住他,刮腐肉的刀子在铜盆里叮当响。
狗子抓起一块糖塞进嘴里,狠狠嚼。甜味混着焦苦在舌尖化开,他抓起药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苦得脸皱成一团。
秦战这才看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个匣子样的东西,木头外壳,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旁边标注着尺寸:长三尺二,宽一尺半,高八寸。最关键是那个绞盘和连着的一排弩槽——六个槽,旁边字写着:“摇一圈,发三矢。再摇,再发。”
“连发弩?”秦战手指点在绞盘位置。
“嗯。”狗子抹了把嘴,药汁在嘴角留下褐痕,“比上弦快。一个人摇,顶三个弩手。”他眼睛亮起来,抓起炭笔在空白处又画,“这儿,加个挡板,防尘沙。这儿,用牛筋不是麻绳,耐使。要是铁够,齿轮全换成钢的,能一口气连发十二矢——”
他得急,唾沫星子溅到图上。
秦战静静听着。帐外,那个刮腐肉的老兵突然惨叫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然后声音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军医“按住了按住了”的吆喝。
“狗子。”秦战打断他。
狗子停住,炭笔悬在半空。
“你造这些东西的时候,”秦战看着他的眼睛,“想的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狗子愣了下,眨眨眼:“想……想让咱们的人少死点啊。”他得理所当然,“魏武卒不是厉害吗?披重甲,冲得快。普通弩射不透,上弦还慢。用这个,三十步外就能泼雨似的打过去,铁甲也给他钻出窟窿。”
他越越兴奋,手指在图上比划:“要是装在战车上,边走边打。或者城墙头,一排摆开,魏人爬云梯上来,摇一圈倒一片——”
“然后呢?”秦战问。
“然后?”狗子又愣住,“然后……就赢了啊。”
“赢了之后呢?”
帐子里突然安静了。只有外间伤兵的呻吟和军医走动的脚步声。阿藤蹲在火盆边煎新药,蒲扇扇火的噗噗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叹气。
狗子张了张嘴,没出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图,那些精密的线条和标注,此刻看起来有点陌生。他造水车的时候,想的是粮食能多打几石;造锻锤的时候,想的是刀能更硬;造火鸦的时候,想的是能飞过城墙。
可赢了之后呢?
他没想过。
“先生,”狗子声音低下去,“我……我就是觉得,这东西能成。咱们有更好的家伙,就能少死人。少死人……不对吗?”
“对。”秦战。他拿起那块没吃的麦芽糖,在手里掂拎,“但你想过没有,这东西要是落到魏人手里?要是咱们自己人,拿着它去杀不该杀的人?”
狗子脸色白了白。他想起新郑巷战,想起火鸦撞进民宅时腾起的火光,想起那个被扒出来的、烧焦的手。
“我画的图……只给咱们的人。”他声。
“黑伯当年也这么想。”秦战把糖放回油纸包,动作很慢,“他觉得手艺传给自己人,就稳妥。可手艺就是手艺,它不长眼,不认人。你造出第一把好刀,就有人仿第二把、第三把。你造出连发弩,魏人、赵人、楚人,迟早也会造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透过晃动的门帘缝隙,能看见远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新阵型,尘土扬得老高。
“到时候,不是你杀我少一点,是我杀你更多一点。”秦战声音很平,“仗越打越狠,死的人……未必会少。”
狗子攥紧了炭笔。笔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
“那……那就不造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造。”秦战站起身,皮甲哗啦一响,“但要明白为什么造。”他拿起那张羊皮纸,仔细折好,塞回狗子手里,“先把图画精细,每个榫卯、每个齿轮的齿数都算清楚。等腿好了,找申老他们一起琢磨。记住——”
他弯腰,盯着狗子的眼睛:“安全第一。别又把自己弄伤,也别……让这东西伤不该赡人。”
这话很重。狗子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秦战转身往外走,到帐门边又停住,回头了句:“窗台上那盆野菊,是你弄的?”
狗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破烂的木头窗台上,真有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栽着几株瘦巴巴的野菊花,黄瓣子蔫着,但还开着。
“阿藤捡的……”狗子,“看着……鲜亮。”
秦战点点头,没再什么,掀帘出去了。
帐里又只剩下药味、炭笔味,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阿藤心翼翼凑过来:“狗子哥,还画吗?”
狗子没话。他盯着手里的图,那些线条和齿轮忽然变得刺眼。他抓起炭笔,想在旁边标注什么,手却抖得厉害,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画。”他咬着牙,“为什么不画?”
他把那张洇糊的羊皮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起稿。笔尖划过皮面,沙沙,沙沙。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
画到绞盘传动部分时,他忽然停住。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医帐外刹住。有人跳下马,脚步声急促,带着甲胄摩擦的咔咔声。接着是压低嗓门的交谈,听不真切,但能抓住几个词:“魏人……探子……五十里……”
狗子竖起耳朵。
“……看见咱们的车队了……得加快……”
声音远了。
狗子盯着自己画的连发弩。图上的机关咬合严密,摇一圈,发三矢,再摇,再发。循环往复,源源不断。
他忽然想起时候在栎阳河边玩水车。水流推着轮子转,轮子带着杵头起落,一下,一下,舂着谷子。那时候他觉得真妙,水自己会动,就能干活。
现在他画的这东西,也是轮子,也是循环。
只是舂的不是谷子。
帐帘又被掀开,这回进来的是申老。老头端着碗热粥,粥里飘着肉沫,香气一下子冲淡了药味。
“趁热吃。”申老把粥放在狗子手边,看了眼图,“哟,这玩意儿……妙啊。”
“申伯,”狗子忽然问,“您,咱们造这些杀饶家伙,到底图啥?”
申老正弯腰看图的动作顿住。他直起身,揉了揉老腰,眼神飘向帐外。好一会儿,才:“图活命呗。”声音粗嘎,像砂纸磨木头,“你不杀人,人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杀过头了呢?”
“过头?”申老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仗打起来,谁管头不头?能活到明早上,就是本事。”他拍拍狗子肩膀,“别瞎想,画你的图。画好了,咱们的人就多一分活路。这就够了。”
老头走了。
狗子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喝了一口,肉沫炖得烂,米粒煮开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他继续画图。
但这一次,他在弩匣侧面,加晾保险机关——一根铜销,插进去,绞盘就锁死,摇不动。旁边标注:“非战勿启”。
画完这个,他盯着那几株野菊看了很久。黄花在破碗里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晃。
他忽然抓起炭笔,在图纸最下面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东西:一个水车,轮子圆圆,杵头起落。旁边写了两字,字很丑,但工整:
“初心”。
画完,他把笔一扔,躺倒下去。木夹板硌得腿疼,他忍着,睁眼看着帐顶的茅草。草缝里漏下的光斑,随着风晃啊晃。
外头,马蹄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城外方向去的。很多马,跑得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狗子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齿轮转动的响声——想象的,真实的,过去的,未来的。它们咬在一起,轰隆隆,轰隆隆,停不下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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