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走的是山路。
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沟。马车轮子紧贴着崖边碾过去,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掉,掉进沟里听不见响——太深了。
秦战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左后轮。轮子每转一圈,就往崖边蹭一点,车夫紧张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缰绳,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头儿,照这速度,黑走不出这片山。”二牛在旁边嘟囔,他走路有点瘸,昨脚底板也磨了泡。
秦战没接话。他正盯着前方山梁——就是昨荆云有铜镜反光的地方。此刻太阳刚升到半空,照在那片光秃秃的山石上,泛着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队伍走得很慢。每隔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来,让人和马喘口气。士兵们坐在路边石头上,摘下水囊灌几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汗,在衣领上渍出一圈白碱。
“日他先人,这鬼路。”一个关中兵骂骂咧咧,把靴子脱了抖沙子,“还不如在老家种地。”
“种地?”旁边一个陇西老兵嗤笑,“种地一年挣几个钱?打完仗分了田,那才是正经。”
“那也得有命分……”年轻兵声嘀咕。
话没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车夫的惊呼:“停下!快停下!”
秦战一夹马腹冲过去。快到队伍前头时,看见第一辆马车歪在路边,左前轮陷进一个坑里——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坑,边缘整齐,像是人工挖的,又用枯草虚掩着。
“绊马坑。”荆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坑边,蹲下身看了看,“新挖的,不超过三。”
秦战下马,走到坑边。坑不大,但很深,底部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桩头黑乎乎的,像是抹了东西。
“粪。”荆云用匕首尖挑起一点闻了闻,“混了草药,烂了会发炎。”
“魏饶路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是韩朴。老头喘着气赶过来,看了眼坑,“当年韩魏在这片打过,魏军就喜欢用这招,专伤马腿。”
秦战直起身,看向前方。山路弯弯曲曲伸进更密的林子里,光线暗下来,看不远。
“前哨呢?”他问。
“放出去五里,还没回。”荆云。
“让他们回来。”秦战转身,“传令,车队靠右,人走左边。每辆车前派两个人探路,用长杆敲地。”
命令传下去,队伍又动起来,这回更慢了。长杆敲在路上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混着车轮的吱呀声、马的响鼻声、士兵粗重的呼吸声,在山谷里回荡,闷闷的,让人心慌。
中午在一处山坳休息。
秦战靠着棵树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硬饼,掰了一半给二牛。饼是出发前烙的,放了两,硬得能砸死人,得就着水一点点泡软了咽。
“头儿,您魏人知道咱们走这条路?”二牛边嚼边问,饼渣子从嘴角漏出来。
“知道。”秦战喝了口水,“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为啥挖坑?”
“试探。”荆云走过来,手里拿着根削尖的木桩,“看咱们走不走这条路,走到哪儿。挖坑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看着。”
他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传来鸟姜—不是自然的鸟叫,是三声短促的哨音,接着两声长。
荆云脸色一变:“前哨信号,有情况。”
秦战扔下饼站起身:“多远?”
“三里,西边。”荆云已经拔腿往那边跑。
秦战跟上,二牛也一瘸一拐追上来。三人钻进林子,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躺着两个人,穿着秦军斥候的皮甲,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旁边蹲着另外两个斥候,正警惕地看着四周。
荆云先到,蹲下检查。他把两人翻过来——都是脖子中箭,箭矢已经拔了,伤口不大,但血浸透了衣领,在身下积了一摊,黑红黑红的,招来几只苍蝇嗡呜转。
“死了。”荆云,“不到半个时辰。”
一个活着的斥候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四个一组,走到这儿,他俩走前面,突然就倒了。我们没听见弓弦声……”
秦战走到空地边缘。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来路和去路。他蹲下身,在草丛里摸索——找到了,三枚铜钱,排成三角形,压在石头下面。
“标记。”荆云过来看了看,“魏军探子留的,告诉后面的人这儿清理过了。”
“清理?”二牛没明白。
“杀了咱们的人,就叫清理。”荆云站起身,看向西边,“他们人不多,不敢硬碰,就零敲碎打。”
秦战也站起身。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腐烂树叶的霉味和新鲜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他看着那两具尸体,都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其中一个手上还攥着半块饼——和刚才他吃的一样,硬邦邦的。
“埋了。”他。
“头儿,不追?”二牛问。
“追不上。”秦战转身往回走,“他们熟悉地形,咱们人多动静大。”
回到休息地时,气氛已经变了。士兵们不再话,都沉默着收拾东西,检查武器。见秦战回来,几个老兵围上来,眼神里有问询。
“损失两个斥候。”秦战没隐瞒,“魏军探子干的。”
“多少人?”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问,他叫老刀,是栎阳营的什长。
“不清楚,但不多。”秦战,“他们不敢正面打,就偷袭。”
“那咱就这么忍着?”老刀的声音带着火气。
“不忍。”秦战看向队伍前方,“但要换个法子。”
他走到匠营那边,申老正带着人加固车轮。见秦战过来,老头直起身:“大人,有伤亡?”
“两个斥候。”秦战蹲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前面林子密,路窄,适合埋伏。咱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申老也蹲下:“您想咋办?”
秦战画了条线,又画了几个叉:“他们不是喜欢偷袭吗?那咱们就给他们机会。”他抬起头,“申伯,你们匠营能不能做些玩意儿?不伤人,但能报信的那种。”
申老眼睛眯起来:“玩意儿……您是,机关?”
“对。埋在路边,树上,草丛里。有人碰了,就响,或者发光。”秦战,“不用多复杂,简单,管用就校”
申老搓了搓手,眼里有了光:“这好办!咱们有现成的材料——弩机的击发机关改改就成,挂上铃铛,或者绑个火折子……”他越越兴奋,转身就喊,“王三锤!把工具箱拿来!”
匠营动起来了。
下午继续走时,队伍里多了些变化:每走一段,就有两个匠营的人离队,钻进路边林子,过一会儿又回来,手上空了。没人问他们去干什么,但大家都知道——这条路,从现在起,不只是他们在走。
傍晚时分,队伍走出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片丘陵地带,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黄色的海。
“今晚在这儿扎营。”秦战下令。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高地。士兵们忙着卸车、挖壕沟、设拒马。匠营的人没参与这些,而是围着几辆车忙活——他们在改装那十架火鸦。
秦战走过去时,申老正站在一架火鸦前,手里拿着图纸:“翅膀角度再调一度,不然飞不远。”
“申伯,”秦战问,“这些能用了?”
“能用,但得省着用。”申老头也不抬,“火油只带了二十罐,一罐够一架飞一次。得用在刀刃上。”
“什么算刀刃?”
申老终于抬起头,夕阳照在他脸上,每道皱纹都染成金色:“比如……找到他们老窝的时候。”
正着,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叮铃铃!
接着又是一声,从更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向那边。荒草在暮色里起伏,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
荆云已经往那边去了,像道影子滑进草浪里。
等了约莫一刻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东西——是只野兔,脖子上套着个绳圈,绳圈上系着个铃铛。兔子还活着,四条腿乱蹬。
“触发了机关。”荆云,“但不是人。”
秦战接过兔子。兔子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他解开绳圈,把兔子放了。兔子一落地就蹿进草丛,转眼不见了。
“虚惊一场。”二牛松了口气。
“未必。”秦战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动物能触发,人也能。至少证明机关管用。”
夜幕完全降临时,营地扎好了。壕沟挖了一人深,拒马摆了三层,哨塔搭了四个,每个塔上站两个兵,手里拿着弩。
秦战巡了一圈营,最后爬上最高的那个哨塔。塔是用木头临时搭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守塔的是两个年轻兵,一个关中口音,一个楚地口音,见秦战上来,忙行礼。
“有情况吗?”秦战问。
“没、没樱”关中兵,“就是……就是远处有时候有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狼。”
秦战接过他手里的千里镜——是高常给的那个。举到眼前,调好焦距,看向西边。
暮色里,荒原一片模糊。但确实有绿光,不止一处,三四点,幽幽的,飘忽不定。是狼眼,还是……
他移动镜筒,慢慢扫视。突然,镜筒停住了。
约莫三里外,一处土坡后面,有团暗红色的光——不是绿光,是火光,很,被土坡挡着,只露出一点点。火光旁,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太远,看不清。
“那儿。”秦战把千里镜递给荆云。
荆云看了几息,放下镜子:“五六个人,在生火。”
“魏军探子?”
“不像。”荆云,“生火太显眼,探子不会这么蠢。可能是……山民?猎户?”
秦战又接过千里镜看。火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添了柴。人影更模糊了,但能看出动作——有个人在烤肉,棍子串着什么,架在火上转。
“明路过那里。”秦战放下镜子,“派个队去看看。”
“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踏平它。”
秦战下了哨塔。营地中央已经生起篝火,士兵们围坐着吃晚饭。黍米粥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柴烟味,让人心安了些。
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没进去,就在门口坐下。脚底板还疼,但疼得习惯了。他脱了靴子,就着篝火的光看——水泡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一块,周围红肿。
二牛端了碗粥过来:“头儿,趁热。”
秦战接过,慢慢喝。粥煮得稠,里面加了肉干和野菜,咸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数。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在呼应。
营地里的笑声了。
秦战喝完粥,把碗递给二牛,起身走进帐篷。铺盖已经铺好,他躺下,闭上眼睛。
耳朵里却全是声音:风声,草浪声,狼嚎声,还有那两声清脆的铃响——叮铃铃,叮铃铃。
他忽然想起那只兔子。那么瘦,那么惊恐,脖子上套着绳圈,铃铛响的时候,它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人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踩中机关,什么时候撞上埋伏,什么时候一支箭从暗处飞来。
都不知道。
帐篷外,守夜士兵换岗了,低声交谈:
“西边那点火光,看见没?”
“看见了,像鬼火。”
“管他啥火,明过去瞧瞧。”
脚步声远去。
秦战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黑暗中,他摸到怀里那块玄铁令牌,冰凉,坚硬。
路还长。
夜也还长。
(第三百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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