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砂石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秦战勒住马,眯眼看向前方那片山谷。山势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像个豁了口的破碗,背靠着北面陡峭的崖壁,倒是能挡住大半北风。谷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半人高,在风里摇成一片黄浪。
“就这儿。”秦战下了马,靴子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咔”的脆响。
队伍像条疲惫的土龙,慢吞吞挪进山谷。士兵们一下马就开始跺脚——这一路骑马,腿脚早冻麻了。关中新兵李娃子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根:“娘咧,这马鞍跟冰坨子似的,硌得俺蛋都快没了……”
陇西兵老陈瞥他一眼:“这才哪到哪?当年在陇西,尿尿都得带根棍子,边尿边敲,要不冻成冰柱子能把自个儿杵地上。”
周围几个兵哧哧低笑。二牛没笑,他正指挥人把板车往谷里深处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上那些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投石机的部件、特制的撞木、还有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随着颠簸轻微晃动。
“轻点!他娘的轻点!”二牛骂骂咧咧,“这里头是火药!摔炸了咱们全得升!”
推车的兵缩缩脖子,动作更心了。
秦战走到谷中央,蹲下身抓了把土。土冻得硬邦邦的,捏在手里像碎石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捻开土,里面混着细的砂粒和草根,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灰白的光。
“老韩。”秦战喊了一声。
韩朴一瘸一拐过来——路上摔那跤膝盖肿了。他接过土,没急着看,先放鼻子底下嗅了嗅。很怪的动作,但老匠人都这样,认土认料先认味儿。
“砂性重,黏土少。”韩朴把土撒了,拍拍手,“挖地道不成,容易塌。不过……”他抬头看看四周山壁,“这石头是青岩,硬,开凿费劲,但打桩子牢靠。”
秦战点头,起身走到一辆板车前,掀开油布一角。底下是投石机的配重箱,榆木做的,卯榫严丝合缝,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摸上去,冰凉刺骨,木头纹理在霜下显得格外清晰。
“得想法子保温。”秦战,“特别是机括和绳索,冻硬了容易断。”
“用草席裹?俺去割点蒿草。”二牛凑过来。
“不够。”秦战摇头,“夜里温度还得降。挖地坑,把关键部件埋进去,上面盖草席再覆土。虽然麻烦,但管用。”
二牛挠头:“那得挖多少坑……”
“挖。”秦战语气没商量,“不想打仗的时候投石机变哑巴,就现在多流汗。”
他完走到谷口,荆云已经在那边安排哨位了。几个老兵正用铁锹在冻土上刨坑——不是埋东西,是挖简单的避风哨窝,半人深,蹲进去能躲风,视野还好。
“怎么样?”秦战问。
荆云指了指谷外:“三里内没动静。但……”他顿了顿,“东边三里那条河,冻上了。”
秦战心头一紧。冻上了,就意味着魏军可能从冰面过来——虽然冰层不一定够厚,但总归是多条路。
“派两个人,轮班盯着河面。”秦战,“带上铜锣,有动静就敲。”
荆云点头,转身去安排。他走路没声音,踩在枯草上连个响都没有,像道影子。
秦战走回谷里,士兵们已经开始忙活了。挖坑的、割草的、检查器械的、喂马的……山谷里渐渐有了人气,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在风里断断续续传出去老远。
韩朴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点黑色粉末在掌心,凑近了看。是火药样品,狗子之前给的。老头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潮了。”韩朴,“这鬼气,火药得用油纸三层裹,还得放在最干的地方。”
秦战蹲过去看。火药颜色有点暗,捻起来不如之前细腻。他知道韩朴得对——之前在边关,冬火药受潮是常事,有时候点不着,有时候点了只冒烟。
“分开放。”秦战,“找几个干燥的背囊,用油纸包好,人贴身带着。剩下的埋坑里,离火远点。”
正着,阿草抱着一捆蒿草过来,怯生生问:“军、军爷,这草垫坑底成不?”
秦战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沾着草屑,眼睛还有些肿,但干活挺卖力。手上绳子早解了,但荆云交代过,有人盯着他。
“成。”秦战,“多割点,晚上睡觉铺身下,隔潮。”
阿草“哎”了一声,转身又去割草了。他走路有点瘸——脚上草鞋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秦战移开视线,走到谷底一处凹地。这里地势最低,积了层薄冰,冰下能看到枯死的草茎,黑乎乎的,像水底腐烂的头发。他抬脚踩了踩,冰层“咔嚓”裂开细纹,底下是淤泥,咕嘟冒了几个泡,一股子腐臭味窜上来。
“这地方不能扎营。”秦战对跟过来的二牛,“夜里温度一降,这洼地最冷,人睡这儿得冻病。往坡上挪。”
“好嘞。”二牛应着,扭头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洼地的帐篷往坡上搬!麻利点!”
几个正在搭帐篷的兵抱怨着拆了刚立起来的架子。楚地兵楚嘀咕:“这魏地的鬼气,比楚地阴多了,冷都冷得黏糊糊的……”
“黏糊糊?”老陈笑他,“等真下雪了你再看看,那才叫一个干净利落的冷,吸口气都跟吞刀子似的。”
楚不话了,埋头搬东西。
秦战爬上一块大石头,掏出千里镜看向安邑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城墙最上沿的一线灰影,还有城头飘着的旗——太远,看不清图案,但能看出是青色底,上面似乎有东西,可能是字,也可能是兽纹。
镜筒下移,护城河像条银带子,在下午的斜阳下反着刺眼的光。河面没全冻,但靠近城墙那侧结了层薄冰,白茫茫一片。水门关着,门前空荡荡的,那几条船不见了。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秦战放下千里镜,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魏军发现了他们——狼烟就是证明。可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动作?没有派斥候试探,没有放箭骚扰,甚至连城头的人都比刚才少了。
他们在等什么?
“头儿!”坡下传来喊声。
是李娃子,他正蹲在一个刚挖好的地坑边,手里举着个东西:“您看这个!”
秦战跳下石头走过去。李娃子手里是块青铜片,巴掌大,边缘不规整,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表面有铜绿,但断裂口很新,闪着金属光泽。
“哪儿找到的?”秦战接过来。
“就坑底,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看见了。”李娃子,“底下还樱”
秦战蹲下身看。坑底冻土被刨开,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土壤,几块大不一的青铜碎片散在那儿,最大的有碗口大,上面有凸起的纹路——像是云雷纹。
韩朴也凑过来,拿起一片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这是……礼器残片。看纹样,是战国早期的样式。”
“礼器?”二牛瞪眼,“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礼器?”
韩朴没回答,他趴下去,用手扒拉坑边的土。冻土硬,扒不动,他就用短刀撬。几块冻土疙瘩被撬开,底下露出更多碎片,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是烧过的木炭。
“这儿有过火。”韩朴抬起头,眼神复杂,“有人在这儿……熔过青铜。”
风突然大了一阵,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叶,打在众人脸上。山谷里一时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秦战站起身,看向山谷四周。这地形,隐蔽,背风,靠近水源(虽然现在冻了),还有现成的青岩山壁……
“不是临时营地。”秦战缓缓,“这儿以前,可能是个作坊。”
“作坊?”二牛愣住,“铸铜器的?”
“不止。”韩朴指着那些碎片,“礼器铸造复杂,得有范模、熔炉、鼓风……这不是打闹。而且你们看——”他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迹,“这是后来被人为切开的。有人把铸好的礼器……拆了。”
“拆了干啥?”李娃子问。
“回炉。”秦战接过话,“重铸成别的东西。”
他脑海里闪过进城前看到的那些旧款箭镞,闪过阿草的“屯兵驿的兵用新箭”,闪过路上那辆逃命官员马车里的官印和女眷衣物。
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秦战心里成形——安邑城里,或者周边,藏着不止一支势力。有在用旧箭的,有在用新箭的;有仓皇逃跑的官,有稳坐城头的守将;还有在这隐蔽山谷里,偷偷熔铸礼器,不知要干什么的人。
“把坑填了。”秦战忽然,“东西收好,别声张。”
“啊?”二牛不解,“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秦战看向山谷外逐渐暗下来的色,“先扎营,生火做饭。让兄弟们吃饱,夜里……怕是要有动静。”
他走到谷口,荆云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出现在他身侧。
“加双岗。”秦战,“特别是北面崖壁,找两个眼神好的上去,盯着安邑方向。”
“已经安排了。”荆云顿了顿,“刚才西边哨位回报,听见马蹄声,很远,大概五六里外,往北去了。”
“多少人?”
“听不真切,但不超过十骑。”
秦战点头。十骑,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传令兵。
他回头看向山谷。帐篷已经搭起七八顶,歪歪斜斜的,像地里长出的灰蘑菇。炊烟开始升起,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士兵们围在火堆旁,烤着手,呵出的白气混着烟,朦胧一片。
阿草蹲在最远的火堆旁,手里端着个陶碗,口口喝着什么。火光映着他侧脸,少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但眼神藏在阴影里,看不真牵
秦战摸了摸胸口,黑伯的齿轮贴在那里,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冷,黑伯蹲在炉子前,对着炸裂的土高炉叹气:“子,知道炼铁最怕啥不?”
“怕火候不够?”当时的秦战问。
“怕急。”黑伯,“火急了,铁就脆;人急了,事儿就偏。”
现在想想,老头的不只是炼铁。
“头儿,吃饭了!”二牛在那边喊。
秦战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安邑方向。城墙已经隐入暮色,只剩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横在边。
像头趴着的巨兽,在等着什么。
他转身走向火堆。靴子踩在冻土上,一步一步,很稳。
夜还长。
而山谷里的这些“铁”,得先把自己炼硬了,才能去碰那头巨兽的牙。
(第四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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