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云越来越沉。
不是身子沉,是那种……往下坠的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他的魂,要把他从这副破烂躯壳里扯出去。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周围结了层暗红色的冰碴,但每走一步,还是有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在寒风中很快凝固。
二牛和另一个陇西兵抬着荆云的简易担架——其实就是两根粗树枝绑了件破皮袄。两个人走得跌跌撞撞,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零星的血滴。
“头儿,”二牛喘着粗气,“荆老大他……他喘气声不对了。”
秦战走在担架旁。他听见了——荆云的呼吸又浅又急,像破风箱最后那几下抽动。他伸手探了探荆云的脖颈,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皮肤凉得像块冰。
“停下。”秦战。
队伍在片稀疏的林间空地停下。已经完全亮了,但阴着,灰白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又要下雪。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樱
韩朴靠着一棵树坐下,腿上的伤已经肿得发亮,粗布绷带渗出的血结了冰,硬邦邦的。他掏出水囊想喝,水囊已经冻实了,倒不出东西。
“俺这腿……怕是要废了。”老人苦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没人接话。十八个人——还剩十八个,个个带伤,脸上是冻疮和血污,眼睛里是死灰一样的疲惫。有人开始检查装备,弩箭只剩三五支的,刀卷了刃的,默默地把还能用的凑在一起。
秦战蹲在荆云身边。荆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固执地看向秦战的方向。秦战握住他的手——那只永远稳如磐石的手,现在软绵绵的,冰凉。
“撑住,”秦战低声,不知道是给荆云听,还是给自己听,“到了安邑,就有医官。”
荆云的嘴唇动了动。秦战俯身去听。
“……火……药……”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秦战身子一僵。他猛地想起怀里那三包“叁号”火药——刚才突围用光了。但荆云的是……
他看向二牛。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从贴身褡裢里掏出两包油纸包:“这、这是荆老大之前给俺的,……万一走散了,留着防身。”
秦战接过。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他心地拆开一角——是“叁号”,狗子改良过的那种,粉末更细,颜色更深。
他又看向其他士兵:“谁还有?”
零零散散地,又凑出三包。都是从黑风峪带出来的,本想着万一用得上,现在成了最后的家当。
五包火药。秦战把它们摆在雪地上,油纸在灰白的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又从怀里掏出阿草那半块饼——掰开,里面粗糙的黑火药露出来,虽然劣质,但也是火药。
六份。
“头儿,你要干啥?”二牛问。
秦战没回答。他看向来路——雪地上他们的脚印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一路蜿蜒到林子深处。赵国人随时会追上来。而且他们知道方向。
他又看向前方。从这里到安邑,至少还有十里。抬着荆云,拖着伤兵,走不到一半就会被追上。
“咱们不走了。”秦战。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这儿,”秦战指着脚下这片空地,“等他们。”
二牛瞪大眼睛:“等、等死?”
“等他们来,”秦战拿起一包火药,“然后,送他们死。”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刮得枯枝呜呜响。雪沫子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一个年轻士兵——秦战记得他叫栓子,关中人,才十八岁——突然开口,声音发颤:“秦大人,俺……俺娘还在栎阳等俺回去……”
他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秦战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然后他看向其他人——韩朴、二牛、老陈、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兵。每个饶眼睛里,都有恐惧,都有不甘。
“我知道。”秦战声音很平静,“我老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黑伯,今年该结果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火药包的油纸,纸面粗糙,带着硫磺的刺鼻味。
“我也想回去看看。”他,“但回不去。赵国人把路堵死了,魏国人在安邑城头架着弩,咸阳那边……”他没完,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把火药包一个一个分下去:“会用的,找地方埋。不会用的,跟我学。引信接长点,接到那棵树——”
他指向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松:“从那棵树,到这儿,五十步。够咱们跑。”
“跑哪儿去?”二牛问。
“往安邑跑。”秦战,“炸完了,趁乱跑。能跑几个是几个。”
没人动。大家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陈忽然啐了一口,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雪地上:“日他先人,干就干!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接过一包火药,转身就往空地边缘走,脚步蹒跚,但背挺得笔直。
有人跟着动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栓子擦了把脸,也接过一包,手抖得厉害,但攥得死紧。
韩朴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劲。秦战扶住他:“老韩,你留在这儿,看着荆云。”
“大人,俺……”
“你腿不行,跑不动。”秦战把最后一包火药塞进自己怀里,“帮我个忙——要是……要是我回不来,你告诉狗子,他那‘叁号’火药,劲儿够大。但下次,记得把引信做得再稳点。”
韩朴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布置很快。五包火药,分埋在空地五个方向,引信都用浸了油的麻绳连起来,接到歪脖子松树底下。秦战检查每一处埋放点,把火药埋深,盖上雪,尽量抹平痕迹。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落,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大半。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个坟场。
秦战回到荆云身边。荆云还睁着眼,但瞳孔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一片空洞的灰。秦战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皮。
手碰到眼皮时,荆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气。
秦战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他看向二牛:“等会儿炸了,你带两个人,抬着荆云先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二牛急了,“要断也是俺断!你是主将,你得活着!”
秦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像哭。
“二牛,”他,“你知道我为啥总让你跟着吗?”
二牛愣住。
“因为你傻。”秦战,“傻得只知道听命令,傻得不知道怕死。这种人,战场上活得长。”
他拍拍二牛的肩膀:“所以这次,你得听我的。跑,别回头。”
完,他转身走向那棵歪脖子松。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灰影。
二牛站在原地,张着嘴,想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回头看向担架上的荆云,看向靠树坐着的韩朴,看向那些正在最后检查弩箭的弟兄。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剑
不是真鸟,是骨哨模仿的——短促,尖锐,三声。
赵国人来了。
秦战蹲在松树下,手里握着火折子。火折子受了潮,他划了三次,终于“嗤”一声冒出火星。火星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的鬼火。
他把火星凑近引信。
浸了油的麻绳“嗤嗤”地烧起来,火线像条细的红蛇,在雪地上飞快地爬向空地中央。
秦战站起身,往回跑。
跑了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火线已经爬过半了。空地上,二牛他们已经开始抬着担架往安邑方向撤。韩朴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跟着。
他又跑了十步。
林子里,黑衣饶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二三十个,散开成扇形,正朝空地围过来。领头的那个,正是黑风峪里的赵军头领。
秦战继续跑。
火线爬到空地边缘了。
黑衣人进入空地了。
秦战跑到韩朴身边,一把架起老人:“走!”
“大人,火线……”
“别管!”
两萨跌撞撞往前冲。身后,黑衣人发现了雪地上的火线,惊呼声响起:“有埋伏——!”
晚了。
火线爬进第一个埋药点。
“轰——!!!”
第一包火药炸了。雪土冲而起,最近的三个黑衣人被掀翻。紧接着,第二包,第三包——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浓烟、碎肉、雪沫,在空地上疯狂翻滚!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人影在火光中扭曲、倒下。
秦战拖着韩朴拼命跑。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气浪推着他们的背,热浪烤着后颈。雪地里,他们留下的脚印很快被落下的灰烬盖住。
跑了不知道多远,爆炸声停了。秦战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空,黑烟滚滚,像根巨大的柱子,直插灰白色的空。
林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追——!!!”
(第四百一十二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