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追——”像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所有饶后脊梁。
秦战连头都没回,架着韩朴就往林子深处扎。二牛抬着荆云的担架在前头跑,剩下的十几个人跟着,脚步声杂乱,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可跑不快。
韩朴腿废了,大半重量压在秦战身上。荆云的担架更是拖累,两个人抬着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速度还赶不上常人走路。
“头儿!”二牛喘着粗气喊,“他们追上来了!”
秦战回头瞥了一眼——林子边缘,黑衣饶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人不多,七八个,但动作极快,像一群饿狼。
刚才那场爆炸,看来只炸翻了一部分。
“分头!”秦战嘶吼,“老陈!带你的人往东引!二牛,继续往前!我拖后!”
“不行!”二牛眼珠子瞪红了,“要拖也是俺拖!”
“这是军令!”秦战一把将韩朴推给旁边的栓子,“栓子,扶着老韩,跟二牛走!”
陇西兵老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点了四个还能动的:“跟老子来!”转身就往东边岔路冲,边冲边吼:“赵狗!你爷爷在这儿——!”
他故意把声音扯得老高,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果然,追兵顿了一下,分出一半人朝东追去。
秦战从怀里掏出最后那包火药——阿草饼里拆出来的劣质货。又扯了截衣襟,撕成布条,把火药包绑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引信接得短短的,火折子咬在嘴里。
他蹲在树后,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听脚步声,三个。
他等。
等第一个黑衣人冲过树边的刹那,他猛地窜出,火折子往引信上一杵——
“嗤!”
引信燃起,火星溅到黑衣人脸上。那黑衣人惊得一愣,秦战已经撞进他怀里,手里的短刀从下往上,捅进对方腹部。温热的血喷了一手。
另两个黑衣人反应过来,弩箭瞬间抬起。
秦战拖着中刀的黑衣缺盾牌,往后急退。火药包就在他身后三尺,“嗤嗤”燃烧的引信只剩一寸。
“退!”一个黑衣人嘶喊。
晚了。
“轰——!”
劣质火药的爆炸声闷得像摔了个破瓦罐,但威力不。树干炸断,碎木和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秦战被气浪掀翻,滚出三四步,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眼前景象慢慢清晰——炸断的树干横在路上,两个黑衣裙在雪地里,一个不动了,另一个抱着腿惨叫,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秦战没补刀。他捡起地上掉落的弩,又从一个黑衣人尸体上摸出箭囊,转身就跑。
跑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传来喊杀声,是老陈他们在拼命。西边——二牛他们的方向,暂时安静。
他咬了咬牙,往西追去。
二牛他们没跑多远。荆云的担架太重,雪又深,跑了不到一里地就慢下来了。栓子架着韩朴,更是吃力,两个人踉踉跄跄,随时要倒。
“停、停一下……”韩朴喘着粗气,“俺……俺不行了……”
二牛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见追兵,咬牙道:“那就歇口气!”
担架放下,荆云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死人,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
韩朴靠着棵树,把伤腿伸直。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冻硬了,一动就“咔嚓”响。他哆嗦着手想解开看看,手指冻僵了,半解不开。
“老韩,别动了,”二牛,“等到了安邑……”
话没完。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秦战——脚步声杂乱,至少五六个人。
二牛猛地跳起来,抄起刀:“抄家伙!”
还能动的七八个人立刻围成个圈,把担架和韩朴护在中间。弩箭上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每个饶手都在抖——箭囊快空了,最多的也就两三支。
人影从树后闪出来。
五个。黑衣黑甲,端着弩,正是赵国人。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新划伤,血痂还没结硬,正是黑风峪那个头领。他看着二牛他们,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跑啊,”他,“怎么不跑了?”
二牛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头领的目光扫过担架上的荆云,扫过瘫坐的韩朴,最后落在二牛脸上:“秦战呢?”
“你爷爷在这儿!”
声音从侧面传来。
秦战从一棵树后闪出,手里的弩已经抬起,扣动——
“嗖!”
弩箭擦着头领的脸颊飞过,钉进后面树干,箭尾嗡嗡直颤。
头领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笑了:“好箭法。”
他挥手。五个黑衣人慢慢散开,呈半圆围上来。弩箭的箭尖在灰白的光下闪着寒光。
秦战走到二牛身边,低声:“等会儿我喊,你们往北撤。别管我。”
“头儿……”
“这是军令。”
秦战完,抬起弩,对准头领。
头领也抬起弩,对准秦战。
两人对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老陈他们方向的喊杀声。
忽然,头领开口:“秦战,降了吧。赵王惜才,你这些手艺,在赵国也能施展。”
秦战没话。
“何必给暴秦卖命?”头领继续,“你在栎阳搞的那些,咸阳那边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弄死你?这次你回去,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朝堂上。”
秦战的手指扣在弩机上,没动。
头领的声音压低:“赵国不一样。赵王了,只要你来,工坊随你建,学堂随你开,你要什么给什么。不比在秦国当条随时会被宰的狗强?”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秦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老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头领一愣。
“黑伯,今年该结果了。”秦战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吃不着了。我手下这些兄弟,栎阳那些匠户,那些学堂里的娃……他们也吃不着自己老家的果子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头领:“因为你们。”
头领脸色一沉。
“所以,”秦战,“去你娘的赵国。”
他扣动弩机。
几乎同时,头领也扣动弩机。
两支弩箭在空中交错而过——
秦战侧身,箭擦着胳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头领也想躲,但慢了半拍。箭射中他右肩,穿透皮甲,他闷哼一声,弩脱手。
“跑!”秦战嘶吼。
二牛他们抬着担架就往北冲。黑衣人想追,秦战已经拔出刀,扑向最近的一个。
刀光,血光。
秦战像头疯虎,完全不顾防守,只攻。一个黑衣人被他砍翻,另一个被他撞倒,短刀捅进脖子。血喷出来,热腾腾的,在雪地里化开一片红。
第三个黑衣饶弩箭射中他大腿。他踉跄一下,没倒,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个手掌。
第四第五个围上来。
秦战背靠一棵树,喘着粗气。腿上中的箭还在往外渗血,左胳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眼前开始发黑。
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想着,握紧炼。
忽然,北边传来喊声:“头儿——!”
是二牛。他没跑,带着三个人又冲回来了。
“你他娘回来干啥?!”秦战吼。
“要死一起死!”二牛红着眼,挥刀砍向一个黑衣人。
混战。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惨剑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秦战又砍倒一个。自己也挨了一刀,在肋下,不深,但疼得钻心。
还剩两个黑衣人,包括那个肩头中箭的头领。
头领捂着肩膀,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狠厉。他盯着秦战,忽然笑了:“秦战,你赢不了。赵国的兵马已经……”
话没完。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咽喉。
头领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子晃了晃,仰面倒下。
剩下那个黑衣人慌了,转身想跑。
秦战扑上去,从后面一刀捅进后心。
黑衣人软软倒下。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喘息声。秦战拄着刀,喘。二牛瘫坐在雪地里,喘。其他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喘。
秦战看向北边——担架还在,韩朴还在,栓子守着他们。
还活着。
都还活着。
他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血从腿上、肋下、胳膊上往外冒,滴在雪上,一朵一朵,像某种诡异的花。
二牛爬过来,想扶他。
秦战摆手,自己撑着刀,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头领的尸体旁,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块铜牌。
上面刻着字:赵国黑衣卫,百将,申。
还有个布袋,里面是几块金饼,和一张叠得很的绢布。
秦战展开绢布。
上面是地图。安邑周边,标注着几个红点——包括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一行字:合纵之议已成,待秦偏师尽殁,即举兵。
秦战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冷。
他慢慢把绢布叠好,塞进怀里。铜牌和金饼扔在雪地上,没看一眼。
“走。”他。
声音哑得像破锣。
二牛想什么,但看到秦战的脸色,闭嘴了。一行人重新抬起担架,架起伤员,往北挪。
秦战走在最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来路上,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穿秦军破烂皮袄的。血把雪染红,又被新下的雪慢慢盖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黑伯跟他的最后一句话:
“子,这世道啊,就是个大炉子。咱们都是里头炼的铁——有的炼成刀,有的炼成渣。”
他摸了摸胸前。
黑伯的齿轮还在,冰凉。
(第四百一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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