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河咂吧咂吧嘴,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年三十那嘛,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你祖祖一早就会带到一家老一路去上坟,给去世的祖宗们挂青、烧纸、上香、点烛,这是一年一度的规矩。
“回来过后,男娃儿些嘛,就负责劈够三用的干柴,这疆积财’。女娃儿些嘛,就在灶房头从早忙到晚——炸酥肉哦、炸丸子哦、煮腊肉香肠哦、炖鸡汤哦。呐,灶房头雾气腾腾的呀,那个香味儿能飘到村口去。”
“下午,要洗‘过年澡’。烧一大锅艾草水,一家人嘛轮流洗,洗掉一年的晦气。洗完澡,要把床铺上的谷草弄来换了。那谷草窝了一年,膀霉臭,虱子乱跳,换了新谷草,再把篾席子拿来刷得干干净净的,重新铺上去,晚上睡觉就能闻到一股谷草的清香,那个香味好闻得很,睡起来好舒服哦。
“最让娃儿欢喜的是两件事。第一件嘛就是换新衣裳——其实嘛,也不新了,都是是哥哥姐姐些穿了改的,但只有过年才能得穿啊,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哦。”
周大河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完全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
“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吃年夜饭咯!吃年夜饭前,要先敬地祖宗。你祖祖在堂屋摆上酒菜,烧纸钱,磕头。我们孩也跟到磕。然后才能上桌。”
“年夜饭啊……桌子上都摆不下!腊肉香肠嘛,那是必须要有的!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呀,又好看又好吃。整只的炖鸡,鸡汤黄澄澄的呀,撒着葱花,闻到都流口水。鱼一定是整条,不能吃完,要留到明年,这疆年年有余’。
“还有个人屋头推的豆花、凉拌的折耳根、炒的豌豆尖……哎呀,你祖祖最拿手的就是烧白,那五花肉啊,切成筷子头宽的片片,和水盐菜一起蒸,蒸得耙耙的,烂烂的,肥而不腻,我一个人都能吃大半碗。”
听到这里,女孩咽了咽口水,轻声问:“爷爷……烧白……是啥子味道?”
周大河愣了一下,眼眶骤然红了。
他用力眨眨眼,笑着:“烧白啊,那是……那是全下最好吃的味道。等以后……等以后爷爷好了,给幺儿做。”
他顿了顿,继续:“吃完年夜饭,大人要给娃儿些发压岁钱。那些年生日子不好过,到处打仗,但是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反而没得啥子战火。不过,大人身上没得啥子钱,但是青晶币啷个都还是要有一颗儿的哟,那揣在包儿头啊,就觉得是下最大的财富。然后一大家人啊,围到火盆守年夜,烧红苕哦、烧洋芋哦、剥瓜子哦、摆龙门阵哦,好欢喜啊。你祖祖还会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故事,好听得很。”
“到了半夜,外头就要开始放火炮了。‘噼里啪啦’一通响哦,到处都飘的是火药味儿。我们娃儿些嘛,是又怕又爱,捂到耳朵躲在门后看,火光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感觉那时候的月亮嘛,硬是没得现在这么红,火炮炸起来了,整个院坝才照得通红……”
周大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怀中的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模糊的调,调子悠长而苍凉。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位沉默的年轻人,嘶哑地:
“我们那时候嘛,外头乱,屋头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但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堂屋头有碳火,灶房头有热菜,院坝头有火炮……心头是满的呀。”
“后来嘛,我就去参军,我不懂啥子大义哦,啥子情怀哦,我只想妈老汉些过得安生,弟弟妹妹有新衣服穿,有肉吃。打仗打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啷个要去吃别个施舍的粮食啊!”
他环顾四周的断壁残垣,声音哽咽,“明明是又有国又有家的,现在家没得了,儿也没得了,就剩我一个寡老头儿和可怜的孙女儿……可再难,我也没有丢了骨气!大将军过,千界的人,给你一口吃的,是要换你一条魂。我周大河在漠北没让丛云国的狼崽子砍死,也没让妖兽咬死,现在更不能为了几碗迷魂粥就白白丢了魂儿!”
墨羽翎、邱露儿和黑子站在瓦砾堆边,久久无言。
流沙镇的阳光依旧苍白,粥棚的炊烟依旧袅袅,诵经声依旧祥和。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他们看见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那是怀疑与信任的裂缝,是过往与现在的裂缝,是一个老兵用生命最后的执念撕开的,血色的裂缝。
邱露儿蹲下身,将水囊和那包灵谷饼轻轻放在周大河身边:“老人家,这些食物您收着。这不是证道寺的东西,是我们自己的。您……多保重。”
周大河看着那包干粮,枯瘦的手颤抖着,最终没有推开。他低声:“仙师……谢谢。可我……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您。”
“如果……如果我没了,我这孙女儿……”老人抱紧孙女,泪水纵横,“求你们……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让她别姓周了……远离流沙镇……远离千界……”
邱露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好,我答应您。”
三人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周大河低哑的声音,像是在对孙女,又像是在对自己:
“幺儿,记住爷爷的话……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一口吃的……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他们走出巷,重新回到流沙镇的街道上。阳光刺眼,粥香扑鼻,领粥的队伍依旧排得老长。人们捧着粗碗,脸上是感激与虔诚。
墨羽翎忽然觉得,那粥棚里升起的炊烟,不再是温暖的象征,而像一条条苍白的手,伸向每一个饥饿的喉咙。
“我们去镇守府看看吧。”墨羽翎沉声道,“去见见陈默将军。”
黑子阴沉着脸,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
巷子深处的断墙之下,一老一相偎而坐。远处佛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废墟间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向苍白的际。
那钟声在流沙镇上空回荡,祥和,安宁,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
但在某些人耳中,那既是警钟,也是丧钟。只是,不知道这丧钟是为谁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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