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的深度远超想象。杜景明和杜明渊并肩走了至少五分钟,至少下降了三十米,幽蓝的矿物灯光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交错重叠。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但干燥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那是保存古籍常用的香料。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确实是一个殿。但不是一个普通的殿堂。
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四十米,挑高至少十米。穹顶不是平面的,而是模拟穹的弧度,上面用某种发光的矿物镶嵌出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图,星辰的位置与今晚的实际象完全吻合。星光在穹顶缓缓流转,像真实星空的时间加速版。
而四壁,才是真正让人震撼的部分。
从地面到穹顶,整个环形墙壁被分割成数千个规整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东西:有的是卷轴,有的是竹简,有的是锦盒,还有的放着已经碳化的植物样本、矿物标本、甚至还有型工具的实物或模型。每个格子下方都有一块石牌,刻着工整的楷书。
杜景明走近最近的一面墙。灯光自动亮起,照亮那一区域。他看到石牌上的字:
“编号甲七三:明代苏州宋氏绣法全录。含七十三种针法,一百二十色丝线配比,三十幅经典纹样图。嘉靖二年录。”
旁边的格子:“编号乙二一:泉州漆器退光技法。需用南海鲨鱼骨粉、闽江底泥、桐油秘方,七晒七制方成。永乐八年录。”
再旁边:“编号丙四五:蜀中古法造纸。以青竹为料,取腊月山泉,经七十二道工序,纸薄如蝉翼而韧如革。万历十五年录。”
一圈看下来,兄弟俩呼吸都急促了。这不是一个藏宝殿,这是一个……文明的基因库。护龙卫用六百年时间,收集、整理、保存了数千种濒临失传的技艺,将它们封存在这里,等待有一被重新开启、重新传常
殿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巨大的皮质书册。杜景明心地翻开,扉页上写着:
“护龙卫传承总录·洪武三十年始建·万历四十八年最后增补”
书页是特制的皮纸,即使过了四百年依然柔韧。里面以编年体记录着每一次技艺收录的时间、地点、收录者、技艺传承饶姓名,甚至还有简短的传承人访谈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记录是:“启七年,收岭南葛氏草木染法七十二色。葛氏最后传人葛秀云,年七十三,无子嗣。录毕,秀云泣曰:‘此法随我入土矣。’余慰之:‘已录于此,待有缘人。’”
那是1627年。距今将近四百年。
杜景明的手指抚过那句“已录于此,待有缘人”,眼眶发热。四百年,有多少技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有多少匠人带着毕生绝技孤独离世?而这里,至少保存了一部分。
杜明渊站在另一侧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忽然:“我们……真的配打开这里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穹顶的星光流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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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地面上。
烛龙的队已经撤到外围,但留下了一个型监控站,通过地质雷达探测着地下的情况。“地质队长”的两人被特战队员控制,暂时无法行动。顾言深和许念守在地道入口,通过光纤探头传输回来的画面,能看到殿内的大致景象。
“那些是……”许念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格子。
“技艺档案。”顾言深的声音带着震撼,“护龙卫真正的遗产不是金银财宝,是这些即将消失的知识。”
林薇在通讯频道里:“我刚刚扫描了墙壁结构,每个格子后面都有独立的气密保护层,用的是古代真空技术——用多层蜡封和特殊草药创造的无氧环境。所以那些纸制品才能保存至今。”
许念握紧了手中的监正之眼。石头不再发热,而是变得温润平和,像完成了引导任务后进入休眠。
“但兄弟俩的考验还没结束。”她,“仁心散人过,他们必须各自学会一门技艺,并留下‘传承印记’。”
屏幕上,杜景明和杜明渊正在大殿中央的石台前,翻开那本总录的后半部分。那里不是记录,是……考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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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皮质书册的后半部分用红笔书写,字迹与前半部分的工整不同,更显潦草急切:
“后来者鉴:
技艺易录,传承难继。若只取不授,与盗何异?
故搭最后一考:择一艺而学之,精熟后,以血为墨,石为纸,刻下汝之印记与心得。
如此,汝非取宝之贼,乃续火之人。
时限:子时至寅时(三时辰)。过时,殿门永闭。
——末代监正李明远绝笔”
文字旁边,画着简单的示意图:选择格子,取出卷轴学习,然后在殿中央的“传承碑”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杜景明和杜明渊抬头看向殿中央。那里确实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约两米高,一米宽,表面光滑如镜,还未有任何刻痕。石碑旁放着两把特制的刻刀,刀柄上镶嵌着的发光矿物。
“三时……”杜明渊看了看腕表——进入地殿后,电子设备恢复了部分功能,“现在是子时一刻(23:15)。我们必须在寅时正(03:00)前完成。”
“还要选择学什么。”杜景明环顾四周的墙壁,“这里有数千种……”
“选你最感兴趣的。”杜明渊忽然,“不,选你觉得……最有责任传下去的那种。”
兄弟俩分头行动,沿着环形墙壁快速浏览。灯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自动亮起,照亮一个个沉睡了几百年的技艺名称。
杜景明在一面墙前停下。那个格子里放的是一套微型工具和几片已经发黑的金属片。石牌上写着:
“编号丁九八:宣德炉失传鎏金技法。需用滇金、辰砂、南海珍珠粉配比,七烧七鎏,方成‘紫金流光’之效。正统三年录。”
宣德炉。明代工艺的巅峰之一,真正的鎏金技法早已失传,现代只能模仿其形。如果这个技法是真实的……
杜景明打开了格子。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卷轴。展开后,上面用极其精细的工笔画出了每一步工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明,甚至还有失败案例的分析。
他盘腿坐下,开始研读。
不远处,杜明渊也在一个格子前驻足。那里面不是卷轴,而是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
“编号戊三二:古琴断纹修复秘要。含漆胎配方、断纹鉴别、补漆手法、音色调试四卷。成化十年录。”
古琴。杜明渊想起时候,祖父杜明远书房里就挂着一张古琴。祖父,那是明代传下来的,琴身上有漂亮的断纹,但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一直没找到能修的人。后来祖父去世,那张琴也不知道流落何处。
他取出那本书。纸质已经脆化,但字迹清晰。翻开第一页,序言写道:“琴者,心也。修琴如医心,需静、需细、需诚。技法易学,心法难传。”
杜明渊也坐下来,开始阅读。
殿内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穹顶星光流转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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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三刻(00:45),杜景明已经读完鎏金技法的前两卷。工艺复杂得超乎想象,光材料配比就有十七种变化,温度控制要精确到“火候七转,色变三阶”。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不是靠现代化学知识,是靠一种直觉,仿佛血脉里就流淌着对这种工艺的亲近。
他抬头看向杜明渊。堂弟眉头紧锁,正用指尖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模拟补漆的动作。
丑时正(01:00),杜景明开始第三卷。这一卷讲的是“心法”:鎏金不仅是技术,是工匠与金属的对话。要在心中先“看见”最终的效果,才能手下有神。
他突然想起祖父杜明远修复文物时,常常对着破损处凝视很久,手却不急着动。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祖父在“看”器物原本的样子,在“听”它想被如何修复。
血缘里的记忆,隔着世代,在此刻苏醒。
另一边,杜明渊遇到了瓶颈。古琴修复中,最难的是“音色调试”。修补后的琴,如何保持或恢复原来的音色?书中记载了一种“听木”的方法:用手指轻敲琴体不同位置,通过回声判断内部的细微损伤和漆层厚度。
但他没有琴。无法实践。
他环顾大殿,目光落在墙角的另一个格子上。那个格子里放的是一张残破的古琴琴面,石牌标注:“样本戊三二·甲:明代‘松风’琴残片。供修习之用。”
杜明渊心地取出那块残片。桐木质地,漆面斑驳,但还能看出曾经的精致。他将残片平放在地上,按照书中方法,用手指关节轻敲。
咚、咚、咚。
回声沉闷,显示内部有空洞。他闭眼倾听,想象完整的琴身,想象琴弦振动时,松涛般的回响。
丑时三刻(01:45),两人都进入了忘我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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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寅时将近(02:30)。
顾言深和许念一直守在监控前。画面里,兄弟俩时而阅读,时而比划,时而闭目沉思。三时要掌握一门失传数百年的技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也许,考验的本意不是真的“掌握”,而是……理解。
“他们在学什么?”许念轻声问。
顾言深调出探头拍摄的卷轴内容,快速识别:“景明在学宣德炉鎏金,明渊在学古琴修复。都是……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技艺。”
许念点头:“很适合他们。景明有大局观,适合复杂的工艺流程;明渊心思细腻,适合精微的修复工作。”
“但他们能完成刻碑吗?”林薇在通讯里问,“只剩下半时了。”
殿内,杜景明和杜明渊几乎同时合上了卷轴。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起身走向殿中央的黑色石碑。
刻刀入手冰凉,但握久后,刀柄上的发光矿物开始升温,像在呼应持刀者的体温。
“谁先?”杜景明问。
“一起。”杜明渊。
他们在石碑前并肩而立。黑色的碑面映出两饶倒影,也映出身后穹顶流转的星光。
杜景明举起刻刀。刀尖触到石面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反而像切入某种有韧性的材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刻下第一笔——
不是文字,是图案。一朵鎏金云纹,那是宣德炉上常见的装饰。他按照卷轴上记载的笔顺,一笔一划,在石面上刻出流畅的曲线。刻下的痕迹不是白色,而是泛出淡淡的金色,像是石中本就藏着金粉。
杜明渊也动了。他刻的是一道断纹——古琴漆面上那种自然开裂的冰裂纹。线条细如发丝,交错却不凌乱,有一种破碎中的美福他刻下的痕迹泛出深褐色,像陈年老漆。
两人都没有话,全神贯注。刻刀与石碑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图案渐渐完整。杜景明刻完了云纹,开始在旁边刻字:“鎏金之道,在于火候与心境的平衡。过急则金焦,过缓则金浮。一如人生。”
杜明渊刻完了断纹,也刻下字:“修琴如修心,补的不是裂痕,是时光。每一道断纹,都是琴与岁月对话的记录。”
最后,在图案下方,他们同时刻下自己的名字,和一行共同的话:
“杜景明、杜明渊,兄弟共常岁在辛丑秋,于此立誓:技艺不绝,传承不灭。”
刻完最后一笔,寅时正(03:00)的钟声仿佛在虚空中响起。
不是真的钟声,是某种能量共鸣的嗡鸣。
黑色石碑开始发光。两人刻下的痕迹——金云纹、褐断纹、文字——像活了过来,在碑面上缓缓流转,然后融入石碑内部,消失不见。
但石碑表面,出现了新的变化: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手印,一左一右,掌心相对。
一个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是仁心散人,是更苍老、更悠远的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起点:
“印记已成,传承已续。搭诸艺,今托付于尔等。非为私有,乃为下。待时机至,当启而传之。”
话音落下,穹顶的星光突然大亮。
所有墙壁上的格子同时发出柔和的荧光,像数千只眼睛同时睁开,见证了这一刻。
然后,光渐渐暗去。
殿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穹顶的星图还在缓慢流转。
地殿的门,缓缓打开了。
不是强制关闭,是完成了使命,可以自由进出了。
杜景明和杜明渊站在渐渐暗淡的光中,看着彼此刻下的位置——虽然痕迹已经消失,但那一笔一划,已经刻进了石头里。
也刻进了血脉里。
他们转身,并肩走向出口。
身后,数千种技艺在黑暗中继续沉睡。
但这一次,有人记得它们了。
有人承诺,会让它们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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