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穿过最后一道维度涟漪时,昆仑山巅的积雪正反射着苍白的月光。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没有华光四射的异象。这艘承载了人类最后希望、穿越源海归来的造物,如同疲惫归巢的巨鸟,在反重力场的微弱嗡鸣中,缓缓降落在预先清空的祭坛平台上。冰雪在引擎余温下嘶嘶融化,蒸腾起一片朦胧的白雾,让方舟银灰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冰冷、寂静。
平台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
以厉星辰、云梦瑶为首的星语阁核心成员站在最前列,身后是各大势力代表——朝廷钦差玄袍肃立,碧游宫长老道髻微扬,南疆部族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苏家商会的管事们攥紧了手中的记录玉简。更远处,是全副武装的联盟卫队,以及通过远程全息投射关注着这一幕的全球各方领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距离方舟进入源海通道,现实时间已过去二十七。这二十七里,昆仑山巅的守望者们目睹了星空从异常黯淡到逐渐恢复璀璨的全过程,监测网络显示,那个曾令整个宇宙战栗的“终末吞噬者”的威胁信号,已彻底消失于无形。
胜利了。
这结论如同野火般传遍全球,带来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宣泄。但核心圈的这些人,喜悦却始终蒙着一层阴影——方舟没有传回任何信号,进入源海的六位英雄生死未卜。
直到三前,昆仑外围的维度探测器捕捉到微弱的空间扰动,计算轨迹直指山巅。希望重新燃起,却也愈发焦灼。
此刻,方舟终于归来。
舱门处传来液压装置解锁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厉星辰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住。他紧抿着唇,俊朗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云梦瑶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
舱门缓缓向内开启,泄出方舟内部柔和的白色灯光。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紧紧抓着舱门内侧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紧接着,另一只手从舱内伸出,轻轻覆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同样白皙,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踉跄地出现在舱门口的光晕里。
赵无妄。
沈清弦。
月光和舱内灯光交织,映出他们同样惨白如纸的脸庞。赵无妄惯常噙着的那抹散漫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沉寂,凤眼深处依稀残留着未散尽的血丝与某种破碎的光。沈清弦倚靠着他,异色双瞳失去了往日沉静睿智的神采,显得空洞而遥远,青丝略显凌乱地垂在肩头,整个人仿佛随时会随着夜风散去。
他们身上还穿着进入源海前的作战服,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仿佛衣服下的躯体已经消瘦了许多。魂火微弱——这是所有修行者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时,心中同时升起的判断。那不仅仅是力量耗尽后的虚弱,更像是灵魂本身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耗,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但,只有他们两人。
厉星辰的目光急速扫向舱门内部,期望看到另外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明亮的青年;那对并肩作战、一个冷峻如冰一个炽烈如火的伴侣。然而,舱门后只有空旷的通道和冰冷的金属壁板。
他猛地再次看向赵无妄和沈清弦,瞳孔骤缩。
赵无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厉星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在赵无妄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看到了某种沉重的、几乎将人压垮的寂寥,还迎…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确认。
没有别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每个守望者的心郑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掠过山巅的呜咽。
赵无妄扶着沈清弦,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踏下方舟的舷梯。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移动一分都需要消耗莫大的力气。沈清弦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赵无妄身上,赵无妄则用左臂紧紧环住她的肩,右臂仍牢牢抓着舱门扶手,直到双脚踏上昆仑山巅坚实的冻土,才终于松开。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昆仑特有的、凛冽纯净的气息。赵无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散开。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写满期待、担忧、最终化为震惊与哀恸的脸,最终停留在厉星辰脸上。
年轻的星语阁首席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身后,云梦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她紧紧捂住嘴。更远处,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又强行压抑下去。
赵无妄对着厉星辰,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的动作,却重若千钧。
不需要言语,厉星辰懂了。所有看懂了这个动作的人都懂了。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
胜利的代价。
沉默在雪夜中蔓延、发酵,沉重得令人窒息。本该是欢呼雷动、迎接英雄凯旋的时刻,却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哀悼。
终于,朝廷的钦差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却竭力保持着庄重:“恭迎……赵阁主、沈夫人归来。两位力挽狂澜,拯救苍生于倒悬,功在千秋,请受下官一拜。”他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黑压压一片。
赵无妄没有动,也没有话。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深邃的夜空。星空璀璨,银河如练,那是他儿子用永恒存在换来的、重归宁静的星空。
沈清弦依偎在他怀中,同样沉默。她的异瞳倒映着星光,却没有任何焦距,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片源海光网的中心,陪伴着那点永恒的星光。
厉星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赵叔……沈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问不出口。他想问墨言呢?想问厉千澜叔叔和月无心阿姨呢?想问源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眼前两人那仿佛被掏空的模样,所有问题都显得残忍而多余。
云梦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她走上前,对着赵无妄和沈清弦深深一礼,然后柔声道:“赵叔,沈姨,外面风雪大,你们……需要休息。星辰已备好了静室,离这里不远。”
赵无妄的目光终于从星空收回,落在云梦瑶脸上。他点零头,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括。声音出口,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有劳。”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在云梦瑶的示意下,两名星语阁的女性高阶执事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沈清弦。沈清弦却微微一动,避开了她们的手,只是更紧地靠向赵无妄。赵无妄紧了紧环住她的手,对那两名执事低声道:“不必,我扶她。”
他们开始移动,步伐缓慢而蹒跚,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对相互搀扶、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倒的伴侣。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而肃穆的悲戚。
厉星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赵叔挺直却莫名显得佝偻的背影,看着沈姨几乎足不点地、全靠赵叔支撑前行的模样,眼眶一阵酸涩。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赵叔,那个温婉坚韧、眸含星辰的沈姨,此刻仿佛只剩下两具被巨大悲痛掏空聊躯壳。
静室位于祭坛旁一座古朴的石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温暖如春。赵无妄扶着沈清弦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榻边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只是站在她身旁,一手仍搭在她肩上。
云梦瑶示意其他人留在殿外,自己与厉星辰跟了进来,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视线。
“赵叔,沈姨,”厉星辰的声音依旧沙哑,“医疗组就在外面,是否需要……”
“不必。”赵无妄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我们无碍,只是累了。”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厉星辰,“外面……情况如何?”
“威胁已彻底解除。”厉星辰迅速回答,强迫自己进入汇报状态,“全球各地异常现象全部消失,星空恢复稳定,所有监测数据正常。联盟正在有序解除战时状态,各地开始重建和恢复。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
“嗯。”赵无妄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又落回沈清弦身上,她正怔怔地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异瞳空茫。
“墨言他……”厉星辰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发颤。
静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赵无妄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漫长的沉默。
久到厉星辰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赵无妄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留在了该留的地方。”他没有详细描述源海中的战斗,没有讲述同心链的崩解,没有描绘赵墨言最后燃烧的模样,只是用最简略、也最沉重的字句,为那个明亮的青年画上了句号。“千澜和月无心……也没能回来。他们……与墨言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静室的地面上。
厉星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那冲击依旧凶猛得让他眼前发黑。父亲……那个总是如山岳般可靠、如寒刃般锋利的父亲;月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南疆巫女……他们都……
云梦瑶扶住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泪水无声滑落。她虽与厉千澜夫妇接触不多,但也深知他们的分量,更明白墨言对星辰、对赵叔沈姨意味着什么。
“具体过程……以后再。”赵无妄闭上了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们……需要静一静。”
这是逐客令,也是他仅存的、维持平静的极限。
厉星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恸与无数疑问。他红着眼眶,用力点头:“我明白。赵叔,沈姨,你们安心休息。外面一切有我……和梦瑶。”他看向云梦瑶,后者含泪点头。
“星语阁……”赵无妄复又睁眼,看向厉星辰。
“我会担起来。”厉星辰挺直脊背,少年最后一丝稚气在这一刻彻底褪去,眼中只剩下属于守护者的坚毅与沉重,“墨言……还有父亲他们的意志,我会继承下去。”
赵无妄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那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欣慰,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寂寥。他摆了摆手。
厉星辰和云梦瑶再次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石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赵无妄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缓缓在沈清弦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沈清弦的手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他,很用力。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望着跳跃的烛火,谁也没有话。
不需要言语。
失去孩子的空洞,失去挚友的哀恸,拯救世界后的虚无,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浸泡着他们。胜利的荣光与他们无关,欢呼与赞誉无法填补那巨大的缺失。他们带回了新生的宇宙,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而璀璨的源海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赵无妄。她的异瞳终于有了一丝焦距,映出他同样苍白疲惫的侧脸。
“无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回家吧。”
回忘尘阁。回那个有墨言童年痕迹、有他们无数回忆的地方。回那个看似平凡,却承载了他们半生悲欢的起点。
赵无妄对上她的目光,在那双熟悉的异瞳深处,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破碎与同样的、微弱却不曾熄灭的坚持。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点零头。
“好,”他,“我们回家。”
窗外的风雪似乎了些,璀璨的星河透过冰晶,洒落清冷光辉,静静地笼罩着昆仑山巅,笼罩着石殿中相互依偎、共同承受着胜利之重的两个人。
归来的只有影子,而光,已留在星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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