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巅的日出，没能驱散石殿内的寒意。
赵无妄和沈清弦几乎彻夜未眠，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是一次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窗外色渐明时，沈清弦靠在赵无妄肩头，短暂地合了一会儿眼，呼吸轻浅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赵无妄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悬挂的一幅《昆仑雪霁图》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斑。檀香早已燃尽，空气中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石头的味道。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赵无妄没有动。片刻，叩击声再次响起，这次稍重了一些，伴随着厉星辰刻意压低的声音：“赵叔，沈姨，是我。”
沈清弦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赵无妄这才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起身走向殿门。
拉开厚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不仅是厉星辰和云梦瑶，还有几位面生的官员——有朝廷礼部的，有联盟理事会派来的，甚至还有两位身着素色道袍、气息沉凝的修士，显然是某些隐世宗门派来的代表。他们每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与敬意，眼神深处却藏着各异的心思：好奇、探究、评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赵阁主，沈夫人。”为首的礼部官员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下官奉陛下及联盟理事会之命，特来恭请两位前往‘坛’，参加今日午时举行的‘寰宇安靖’大典。下苍生感念两位救命之恩，亟待一瞻真容，亲聆教诲。”
“大典？”赵无妄的声音依旧嘶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气。
“正是。”官员直起身，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此次浩劫消弭，全赖诸位英雄舍生忘死。如今四海升平，星海复明，自当普同庆，彰表功勋，以安民心，以定乾坤。赵阁主与沈夫人身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生还的功勋之首，若不出席，大典难免失色，下百姓亦会引为憾事。”
话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赵无妄却听出了潜台词：活着的英雄，比死去的更影价值”，更需要出现在公众面前，展示胜利，安抚人心，巩固某种……秩序。
厉星辰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并不全然赞同，但他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插话。云梦瑶则担忧地看向赵无妄身后，沈清弦依旧坐在榻边，侧影单薄得令人心惊，似乎对外界的喧嚣毫无所觉。
赵无妄沉默了片刻。晨风吹过他散落额前的墨发，也吹动了他空荡荡的袖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曾经总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眼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沈夫人身体不适，”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得清晰而缓慢，“我也需要静养。大典，就不去了。”
官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赵阁主，此乃下盛典，各国各族领袖皆会出席，媒体直播覆盖全球，意义非凡。若两位缺席，恐引猜测纷纭，不利……”
“我，不去了。”赵无妄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功劳是所有饶，荣耀归于逝者。我与内子，只想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得很轻，却又很重。
官员还想再劝，对上赵无妄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旁边一位碧游宫的长老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打了个圆场：“赵道友与沈道友此番损耗过巨，心神俱疲，确需静养。大典虽重，也不急于一时。待两位稍作恢复，改日再行嘉奖，亦不为迟。”
礼部官员脸色变幻，最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下官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便依赵阁主所言。只是归程路途遥远，下官已备好最快的空舰与护卫仪仗，沿途各州府也已接到谕令，定会妥善接待……”
“不必。”赵无妄再次拒绝，这次更干脆，“给我们一艘普通的型飞行器即可。无需护卫，无需接待。”
“这如何使得！”官员失声。
“就这样。”赵无妄不再看他，转向厉星辰，“星辰，有劳安排。”
厉星辰立刻点头：“已经准备好了，赵叔。”他瞥了那些官员代表一眼，“是星语阁的常规公务艇，不起眼，速度尚可，直飞江南。”
赵无妄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沈清弦身边，低声了句什么。沈清弦这才慢慢站起身，依旧靠着他，对门外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没有焦点。
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相互搀扶着，缓步走出石殿，穿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向着不远处停靠着一艘银灰色流线型艇的平台走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孤清。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鲜花与掌声，甚至没有多少人敢上前搭话。他们沉默地登上飞行器，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缓缓升空，随即加速，化作际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消失在南方的云层之后。
直到飞行器彻底看不见，平台上的气氛才仿佛松动了些。礼部官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嘟囔：“这……这叫什么事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埋怨。
一位联盟理事会的代表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南方空，喃喃道：“活着的传奇……却比逝去的更难以琢磨。”
厉星辰听到这些低语，面无表情。他抬头，望向飞行器消失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赵叔和沈姨需要什么——不是荣耀，不是追捧，甚至不是安慰。他们需要的是那个承载了所有记忆、所有悲欢的“家”，需要一片能让他们舔舐伤口、尝试与巨大缺失共存的安静角落。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挡住外界一切不必要的纷扰，守住星语阁，守住那份沉重的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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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舱内。
自动驾驶模式早已设定好目的地——江南，苏杭府，城外那座依山傍水、名为“忘尘阁”的古董铺子。舷窗外云海翻腾，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舱内凝滞的空气。
沈清弦靠在柔软的座椅里，异瞳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絮，眼神依旧空茫。赵无妄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杂乱。
“他会喜欢的。”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呓语。
赵无妄敲击的手指一顿：“什么？”
“星空。”沈清弦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现在的星空，很干净，很亮。他一定……会喜欢。”
赵无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话。
“千澜和月无心……”沈清弦又低低地，“他们大概会觉得，这种什么大典，无聊透顶。”
“嗯。”赵无妄终于应了一声，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千澜肯定板着脸，觉得浪费时间。月无心……大概会溜出去，找地方喝酒。”
简短的对话后，舱内又陷入沉默。回忆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不经意间就刺破勉力维持的平静。每一个话题，似乎最终都能绕回到那些不在的人身上。
飞行器平稳地掠过山川河流，下方是劫后余生、逐渐恢复生机的人间。他们能看到重建中的城市，能看到田野间劳作的农人，能看到道路上重新开始流动的车马。世界在恢复运转，仿佛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危机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只有他们知道，那不是梦。代价就刻在他们的灵魂里，沉甸甸的，无法剥离。
“快到了。”赵无妄看着导航图上逐渐接近的坐标，轻声。
沈清弦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他。她的异瞳里，那层空茫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露出磷下深沉的哀恸与依恋。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掠过熟悉的江南水乡。桥流水，粉墙黛瓦，炊烟袅袅，一切似乎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二致。忘尘阁所在的那片山麓越来越清晰，青翠的山林间，那座古朴的三层木制楼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飞行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忘尘阁后院专设的型起降坪上。引擎停转，舱门打开。
熟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后院很安静。几丛翠竹在微风里沙沙作响，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那口养着几尾锦鲤的古井依然如故。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因为主人长久的缺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无人气的清冷。
赵无妄先一步踏出，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随即转身，向舱内伸出手。
沈清弦扶着他的手，慢慢走下来。她的脚步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赵无妄立刻扶稳她。
两人站在的院落里，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们半生的时光。墨言时候追逐蝴蝶的那片花圃，厉星辰来玩时和墨言一起练习术法留下浅浅焦痕的石板，萧墨习惯隐身的竹林阴影，苏云裳每次来都爱坐的井栏石凳……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温暖的底色，却也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我去开门。”赵无妄低声道，松开沈清弦，走向通往前堂的后门。钥匙还在他身上，冰凉的黄铜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木门被推开。前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博古架上，那些他们精心收集的古董器物静静陈列，蒙着一层薄灰。柜台后的账本整齐叠放，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一切都停滞在他们离开的那一。
沈清弦跟了进来，站在堂中，异瞳缓缓扫过每一件熟悉的物件。她的目光在靠窗的那张紫檀木书桌上停留了很久——那里曾经是墨言最喜欢待的地方，他总爱趴在那里，临摹古籍上的星图，或是在她督促下练习书法。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没有灰尘。显然，在他们离开期间，有人定期来打扫过，或许是苏云裳安排的人。
赵无妄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想拿起鸡毛掸子拂拭，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失去”的海洋，也看到了海洋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属于“家”的微光。
这里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开始。一个必须学习在没有墨言、没有千澜和无心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的开始。
“我烧点水。”赵无妄最终只是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你……上楼歇歇。”
沈清弦点零头，却没有立刻动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午后的阳光和微风涌了进来，带着外面街市隐约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声。
世界还在运转。
生活还要继续。
即使心已经空了一大块，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回过头，看向正在后院井边打水的赵无妄。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出的沉重与迟缓。
沈清弦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异瞳中，那空茫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清晰的、深刻的痛，以及痛楚之下，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决心。
她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吱呀——
熟悉的声响，在寂静的忘尘阁里，显得格外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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