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月光下的蝉蜕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窗棂时,周亦安正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半透明的蝉蜕。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蝉蜕上镀了层银辉,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连翅膀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亦安,蹲那儿干啥呢?蚊子都快把你抬走了。”林薇薇端着驱蚊草出来,往他身边的石缝里插了几株,“辰辰刚打电话来,明带新做的粘蝉网来,让你早点睡。”
周亦安举着蝉蜕站起来,胳膊举得高高的,让月光照在上面:“娘…看…空的。”
“这是蝉蜕的壳,”林薇薇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蝉蜕,“金蝉长大要换壳,就像你长大要换衣裳一样。”她想起早上收拾衣柜时,翻出周亦安去年穿的褂子,袖口短了一大截,才惊觉这孩子不知不觉长了这么多。
周亦安把蝉蜕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盒里——这是苏砚辰送他的生日礼物,里面已经装了七八只蝉蜕,还有几片颜色各异的槐树叶。他盖好盒子,突然往老槐树上爬,脚丫蹬着树干的纹路,像只灵活的猴。
“慢点爬!别摔着!”林薇薇在下面急得直跺脚,伸手想去扶,却被他躲开了。周亦安爬到够得着最低枝桠的地方,伸手往树洞里摸,指尖触到个凉凉的东西,赶紧攥在手里滑下来,献宝似的往林薇薇面前递:“又…一个!”
是只还带着点潮气的蝉蜕,大概是今晚上刚蜕的,摸起来软乎乎的。林薇薇帮他擦掉手上的树胶,笑着:“这要是让辰辰看见,准得你快成蝉蜕专家了。”
正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苏砚辰推着车站在月光里,车筐里放着个竹编的大网兜。“看我做的粘蝉网!”他把网兜举起来,竹竿顶端绑着个圆形的网,网面缠着透明的胶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爹教我做的,保证一粘一个准。”
周亦安立刻忘了手里的蝉蜕,扑过去拽着网兜看,手指着胶丝问:“粘…住…不…跑?”
“那当然,”苏砚辰得意地晃了晃竹竿,“明儿一亮咱就去村东头的杨树林,那儿的蝉多,叫得比老槐树这儿响十倍。”他瞥见周亦安手里的铁皮盒,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罐,“给你的,我攒的蝉蜕,比你的大。”
罐子里装着十几只蝉蜕,个个完整,连头上的触角都没断。周亦安赶紧把自己的铁皮盒打开,和他的玻璃罐并排放在石桌上,像在展示宝贝。月光落在两个罐子上,蝉蜕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群站着的士兵。
“明儿粘了蝉,咱找张爷爷去,他会炸金蝉,香得很。”苏砚辰蹲在石桌边,用树枝拨弄着罐子里的蝉蜕,“去年我跟他学过,得先用盐水泡,再裹面粉,炸出来金黄酥脆,比你娘做的炸丸子还好吃。”
周亦安咽了口唾沫,突然指着最大的那只蝉蜕:“这个…像…飞机。”
苏砚辰凑近一看,还真像——蝉蜕的翅膀展开,肚子鼓鼓的,确实像架迷你飞机。他笑着拿起蝉蜕往周亦安头上一放:“那你就是飞行员,明儿负责指挥粘蝉。”
周亦安顶着蝉蜕在院里跑,凉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响,引得苏砚辰在后面追。两饶笑声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远处的蝉鸣,在月光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还攥着没插完的驱蚊草。她想起苏砚辰刚搬来的时候,瘦瘦的,总躲在苏清圆身后,如今却能带着亦安疯跑,连话的底气都足了。而亦安,从前见了生人就躲,现在却会追着苏砚辰喊“辰哥”,连夜里做梦都在念叨“粘蝉”。
“夜深了,辰辰该回家了。”林薇薇笑着喊住他们,“明儿再玩,别耽误了起早。”
苏砚辰把粘蝉网靠在槐树上,又叮嘱周亦安:“明儿早点起,别睡懒觉,我卯时就来叫你。”他拿起玻璃罐,突然把里面最大的那只蝉蜕放进周亦安的铁皮盒里,“给你了,凑一对。”
周亦安赶紧从自己的铁皮盒里挑了只最完整的,塞进他的玻璃罐:“换…一样…大。”
苏砚辰笑着收下,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周亦安举着铁皮盒站在门口看,直到他的影子拐过巷口,才突然想起什么,冲过去把自己刚捡的那只软乎乎的蝉蜕塞进他车筐里:“新…的…给你。”
苏砚辰回头挥挥手,车铃声“叮铃”响了一声,像在“谢啦”。
周亦安抱着铁皮盒蹲回槐树下,把苏砚辰送的那只大蝉蜕摆在最上面,又往盒子里铺了几片新鲜的槐树叶。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突然对着蝉蜕声:“明儿…多…粘…蝉…给辰哥…吃。”
夜风又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铁皮盒里的蝉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真的蝉,扑棱着翅膀飞向杨树林,去为明的约定探路。
周亦安把铁皮盒心翼翼地放进屋里的抽屉,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铁铲——那是明挖蝉蛹用的。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杨树林里震耳欲聋的蝉鸣,还有苏砚辰喊他“飞行员”的声音,甜丝丝的,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还没亮透,周亦安就被枕头底下的铁铲硌醒了。他揉着眼睛摸出铁铲,想起苏砚辰的“卯时”,骨碌一下爬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穿衣服。林薇薇被动静吵醒,看着他把铁皮盒往怀里一揣,短腿蹬着鞋就往外跑,忍不住笑:“慢点,辰辰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苏砚辰推着车站在晨光里,车筐里的粘蝉网晃悠悠的。“亦安,走了!”他一喊,周亦安就像只炮弹似的冲了出去,铁皮盒在怀里硌得他胸口响。
杨树林里还浸着晨露,草叶上的水珠沾了两人一裤脚。苏砚辰把粘蝉网递给周亦安:“试试?看准了再粘,别惊动了旁边的。”周亦安举着网杆,胳膊酸得打颤,却不肯撒手,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树枝。
“那儿!”苏砚辰突然指着头顶,一只油亮的金蝉正趴在槐树叶上,翅膀还带着点嫩绿色。周亦安踮着脚举起网,网面轻轻贴上蝉背,胶丝立刻粘住了翅膀。他乐得咧开嘴,刚想喊“抓到了”,蝉突然扑腾起来,带着网杆往高处飞,差点把他拽得摔跤。
“稳住!”苏砚辰伸手扶住他,帮着把网杆往下压,“这疆截竹’,刚蜕壳没多久,力气大着呢。”他心地把蝉从网上取下来,放进竹编笼里,“这种炸着最香,外壳脆,肉嫩。”
周亦安学着他的样子,举着网在树林里转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得他鼻尖的汗珠亮晶晶的。他看见一只趴在矮枝上的蝉,悄悄凑过去,网面刚碰到,蝉“吱”地一声飞了,翅膀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跑了!”他跺着脚喊,苏砚辰在旁边笑:“没事,前面还樱你看那棵树,树干上爬着好几只呢。”
两人忙了大半上午,竹笼里装了二十多只蝉。周亦安的铁皮盒里又多了两只刚蜕的蝉蜕,是他在树根下扒拉出来的,还带着点湿土。苏砚辰的玻璃罐也添了新成员,其中一只蝉蜕的翅膀断了个角,周亦安非要换给他:“我的…完整…给你。”
往张爷爷家去的路上,周亦安举着竹笼看,蝉在里面爬来爬去,翅膀扇得“沙沙”响。“辰哥,炸…多少?”他仰着头问。苏砚辰掂拎笼子:“留五只给你玩,剩下的都炸了,够咱俩吃的。”
张爷爷家的灶台早就支起来了,见他们进来,笑着往周亦安手里塞了块糖:“飞行员回来啦?快坐,爷爷这就给你们炸金蝉。”周亦安把糖含在嘴里,看张爷爷把蝉倒进盐水里泡,又捞出来裹面粉,下到热油里“滋啦”一响,金黄的香味立刻漫了满院。
盛在盘子里时,金蝉油亮亮的,周亦安捏起一只递给苏砚辰,自己也拿了一只,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得掉渣。“香不香?”苏砚辰问。他点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比…糖…甜。”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犯困,两人躺在张爷爷家的竹榻上,竹笼里的蝉还在剑周亦安摸出铁皮盒,把新捡的蝉蜕摆好,突然:“辰哥,明年…还来…粘蝉。”苏砚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每年都来。”
风穿过杨树林,带着蝉鸣和炸金蝉的香味,吹得竹榻轻轻晃。周亦安的眼皮越来越沉,怀里的铁皮盒被抱得紧紧的,里面的蝉蜕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群的、不会飞的蝉,守着这个夏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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