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檐下的新期盼
初秋的风卷着槐叶掠过院墙头时，苏清圆正蹲在葡萄架下择菜，指尖触到沾着晨露的豆角，忽然一阵反胃，扶着架杆直起身，额角沁出层薄汗。
“娘，你咋了？”苏砚辰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放下手里的铁皮文具盒，“是不是累着了？我去叫周婶来。”
“不用，”苏清圆按住他的手，指尖还带着点凉，“许是夜里着了凉，歇会儿就好。”她望着竹篮里翠生生的豆角，突然想起今早熬的米粥，胃里又一阵翻腾，忙转过身去，对着墙角干呕了两声。
周亦安举着只刚摘的青柿子跑进门，看见这情形，眉头立刻皱起来，把柿子往石桌上一放，颠颠地跑到苏清圆身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苏…姨…不…舒服？”
他的掌心温乎乎的，带着点柿子叶的清香。苏清圆心里一暖，笑着摇摇头：“没事，亦安乖，去跟你辰哥玩。”
苏砚辰却没动，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娘，你是不是跟去年张奶奶家的阿姨一样，有妹妹了？”张奶奶家的阿姨怀第三胎时，也是这般吃不下饭，总爱犯恶心。
苏清圆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下：“孩子家懂啥。”可心里却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栗子，暖烘烘的，又带着点不清的慌。自去年冬那场风寒后，她总觉得身子虚，月信也乱了套，倒没往这处想。
周亦安似懂非懂，举着青柿子往苏清圆嘴边送：“甜…吃…不…难受。”那柿子还泛着青，显然没熟，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藏了许久的宝贝。
“这孩子，”苏清圆笑着推开柿子，“还没熟呢，涩得很。”她起身往屋里走，“砚辰，你先去学校，娘歇会儿就去磨坊送面。”
苏砚辰却不肯走，从书包里掏出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含着这个，凉丝丝的能好受点。我跟老师声晚点到，陪你去磨坊。”
周亦安也跟着点头，胳膊抱住苏清圆的胳膊：“亦安…也…陪。”
阳光爬上窗台时，苏清圆坐在磨坊的石凳上，看周思远帮着把面袋搬上驴车。周亦安正蹲在磨盘边，看石磨转得“吱呀”响，手跟着磨盘的纹路比划，被苏砚辰拽了拽衣角：“别靠太近，当心碾着。”
“辰哥，苏阿姨是不是真有妹妹了？”周亦安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村里二柱子家的娃，会哭会笑的？”
苏砚辰的耳尖有点红，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知道呢，得让郎中看看才晓得。”可心里却悄悄盘算起，若是真有个妹妹，该给他编个什么样的竹摇篮，像周亦安时候睡过的那种，上面还能挂串槐花串。
林薇薇送完浆洗的衣裳过来，见苏清圆坐在石凳上发愣，手里的薄荷糖还没拆，便挨着她坐下：“清圆，是不是身子不适？我看你这几日总没胃口。”
苏清圆犹豫了下，把心里的猜测了。林薇薇眼睛一亮，攥着她的手笑：“这可是大好事！我看你这气色，十有八九是有了。下午我陪你去镇上找李郎中瞧瞧，他瞧这个准。”
周亦安在旁边听着，突然拍着手喊：“…妹…妹！”他想起上次去邻村喝喜酒，看见刚出生的娃娃裹在红布里，像只的猫，便拉着苏砚辰的手，“辰哥…要…抱。”
“傻样，”苏砚辰笑着弹他的额头，“现在还没呢，得等春才出来。”他想起课本里的怀胎十月，掰着手指算，“还有好多个月呢。”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林薇薇陪着苏清圆往镇上走，周亦安和苏砚辰跟在后面，手里各攥着根刚折的槐树枝。路过老槐树时，周亦安突然停住脚，指着树洞里的鸟窝：“苏…姨…看…鸟…蛋。”
几只斑鸠蛋在窝里泛着青白的光，苏清圆望着那窝蛋，忽然想起苏砚辰时候，也是这样在襁褓里蜷着，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腹，那里正沉睡着一个的生命，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春抽芽。
李郎中的药铺里飘着艾草香，他给苏清圆把过脉，捻着胡须笑：“恭喜苏娘子，是喜脉，刚满两月，可得仔细着些，前三个月最是要紧。”
苏清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起身时腿都有点软，被林薇薇赶紧扶住。走出药铺，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她望着街对面卖花布的摊子，突然笑了——该给孩子做些衣裳了，像苏砚辰时候穿的那样，用软乎乎的细棉布，绣上的槐花。
周亦安举着根糖葫芦跑过来，举到苏清圆嘴边：“甜…吃。”那糖葫芦上的山楂红得发亮，裹着晶莹的糖衣，是苏砚辰用省下的铅笔钱买的。
“亦安真乖，”苏清圆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开，胃里的不适感竟真的轻了些，“等妹妹出来，让他喊你亦安哥好不好？”
周亦安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用力点头：“好！带…玩…挖…泥鳅。”他要教妹妹摸鱼、粘蝉，还要把攒的蝉蜕分他一半。
苏砚辰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周亦安手里，扶着苏清圆往回走：“娘，咱得快点回家，我去给你熬米粥，放你爱吃的红枣。”
夕阳把四饶影子拉得老长，周亦安的影子总挨着苏清圆的，像只寸步不离的尾巴。苏清圆低头看着那团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檐下的日子，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藏着越来越多的期盼——比如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比如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比如来年春，槐花开时，摇篮里的咿呀声。
回到家时，苏清圆刚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周亦安就搬来板凳，蹲在她脚边，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苏…姨…睡…觉。”他以为妹妹像蝉蛹似的，得在肚子里睡好久才出来。
苏砚辰端着刚熬好的米粥出来，看见这情形，突然往周亦安手里塞了颗糖：“你陪我娘话，我去给张奶奶家送碗粥，让她给咱该注意啥。”张奶奶家的阿姨也生过三个娃，最有经验。
周亦安含着糖，看着苏清圆口喝粥，忽然指着她的肚子：“…妹…妹…吃…粥？”
苏清圆被逗笑了，揉着他的头发：“等他长出来，亦安喂他好不好？”
“好！”周亦安立刻挺直胸脯，像个做好准备的骑士。
夜风穿过葡萄架，带着桂花香和米粥的甜，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苏清圆望着窗纸上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画画的影子，指尖轻轻覆在腹上，那里正沉睡着一个新的期盼，像颗埋在沃土深处的种子，等着在来年的春光里，挣出属于自己的嫩芽。而这满院的烟火气，便是最温柔的养料，让每一份期盼，都长得扎实又稳妥。
张奶奶提着竹篮来串门时，苏清圆正靠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林薇薇送来的酸梅干，时不时往嘴里放一颗。周亦安蹲在她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娃娃，圆脑袋下面画了四条短腿，惹得苏清圆直笑。
“这模样，怕是在画将来的弟弟呢。”张奶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里面装着刚蒸的山药糕，“我家那口子上山采了些野山药，给清圆补补身子，比白面养人。”
苏清圆赶紧要起身，被张奶奶按住：“别动别动，怀着娃可不能瞎折腾。”她伸手摸了摸苏清圆的手腕，又端详着她的脸色，“看这气色，是个稳当的胎气。前三个月可得忌嘴，生冷的、辛辣的都不能沾，我那儿有去年晒的陈皮，回头给你拿来泡水，止吐最管用。”
周亦安举着自己画的“娃娃”凑过去：“张…奶…看…弟…弟。”那画的四条腿歪歪扭扭，倒像只乌龟，张奶奶却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画得真好！等弟弟出来，就让他跟亦安学画画。”
苏砚辰背着书包回来时，正听见这话，放下书包就往屋里跑，很快抱出个竹编的摇篮——是他这几日趁着放学编的，竹条削得光溜溜的，边缘还缠着红布条。“娘，你看这个行不行？”他把摇篮放在苏清圆面前，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特意留了挂铃铛的地方，像亦安时候那个一样。”
那摇篮比周亦安用过的了一圈，显然是照着婴儿的尺寸编的，竹篾间还别着几朵干槐花，是苏砚辰从周亦安的铁皮盒里讨来的。苏清圆摸着光滑的竹条，眼眶忽然有点热：“咱砚辰真是长大了，会给弟弟编摇篮了。”
“也…能…是…妹…妹。”周亦安突然冒出一句，他早上听林薇薇，娃娃有男有女，像院里的月季花，有红有粉。
苏砚辰挠了挠头：“都行，妹妹的话，就给摇篮上挂串糖葫芦，像亦安上次给娘买的那样红。”
张奶奶在旁边听着，笑着往苏砚辰手里塞山药糕：“这孩子心思细。清圆啊，你可得多吃点，看这俩娃盼得多紧。”她又转向周亦安，“亦安也来一块，吃了有力气，将来好帮着带弟弟。”
周亦安捧着山药糕，口口地啃，眼睛却盯着那个摇篮。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家抱来自己的铁皮盒，把里面的蝉蜕全倒出来，挑了只最大最完整的，心翼翼地放进摇篮里：“给…弟…弟…玩。”
苏清圆看着那只蝉蜕躺在竹摇篮里，像只的守护兽，突然觉得这秋的阳光都变得格外软。她想起苏砚辰时候，也总爱把捡来的石子、羽毛往自己兜里塞，是要送给“将来的妹妹”，如今这念想竟真的要实现了。
晚饭时，苏砚辰特意给苏清圆盛了碗米粥，里面卧了个荷包蛋，黄澄澄的浮在上面。“娘，你快吃，李郎中要多吃鸡蛋才有力气。”他又往周亦安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亦安也多吃点，将来好帮我抱弟弟。”
周亦安的嘴塞得鼓鼓的，含糊地：“我…能…背…他…爬…树。”
“可不能爬树！”苏清圆赶紧摆手，“娃娃娇着呢，得像捧着槐花串似的，轻轻的。”她想起刚才周亦安放进摇篮的蝉蜕，突然觉得，这两个孩子一个细心，一个莽撞，倒像是生的搭档，将来定能把的照姑妥妥帖帖。
夜里，苏清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指尖轻轻覆在腹上。那里还没显怀，却像是揣了个满当当的春。隔壁传来周亦安的笑声，大概是在跟苏砚辰悄悄话，隐约听见“摇篮”“蝉蜕”“糖葫芦”之类的词，细碎的欢喜像漏进窗的月光，洒了满床。
她忽然想起下午张奶奶的话：“这院里啊，就该有娃娃的笑声才热闹。”可不是么，去年槐花开时，是周亦安举着槐花串跑的身影；今年蝉鸣时，是两个孩子追着粘蝉网的笑声；等明年春，这院里该添上摇篮的晃动声了，伴着蝉蜕的轻响，和糖葫芦的甜香，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头柜上的摇篮上，那只蝉蜕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苏清圆望着它，忽然觉得这新生命的到来，就像蝉蜕换壳，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是这檐下日子新的年轮，是孩子们期盼里长出的新芽，稳稳地扎在这满院的烟火气里，等着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清晨，发出第一声清亮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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