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秋檐拾穗,木案藏温
立秋的风卷着槐叶掠过木坊的瓦檐时,周亦安正在案前刨块老枣木。木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混着枣木特有的甜香,漫得满院都是。这木料是前几日从村西头李大爷家收的,老树遭了虫蛀,李大爷本想劈帘柴烧,周亦安见木纹里藏着圈罕见的金丝,硬是求着留下了这段好料。
“安哥,你闻这新收的谷子!”苏晚樱抱着个竹筐跑进来,辫梢的蓝布条沾着谷糠,像只刚从粮囤里钻出来的雀。她抓起把谷子往他面前送,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闪得耀眼,“陈叔这是广东来的稻种,碾出的米能煮出三层米油呢!”
周亦安放下刨子,接过谷粒捻了捻,指尖沾着点细糠。他想起去年秋收,苏晚樱蹲在谷场边捡谷穗,蓝布裙上沾的谷粒比她手里的还多,陈默笑她“像只偷谷的田鼠”,她却举着谷穗“多捡一把,冬就能多熬碗粥”。
“留半筐,”他往竹筐里塞了块棉布,“等会儿让你娘淘干净,晾在檐下的竹匾里,晚上给你做谷芽糖。”
苏晚樱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厨房跑,竹筐撞在门框上,撒了把谷子,引得院角的老母鸡“咯咯”叫着扑过来。周亦安笑着弯腰捡谷粒,忽然发现其中粒谷穗上缠着根蓝布条——是苏晚樱辫梢掉的,细得像根丝线,却把谷粒系得牢牢的。
灶房很快飘出米汤香,林薇薇正蹲在灶台前搅锅,周思远坐在灶门口添柴,火星从灶口窜出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暖了。“亦安,把那筐新米搬进来,”林薇薇用锅铲敲了敲锅沿,“给樱樱煮碗米油,补补身子。”
周亦安刚把米筐放在灶边,就见苏清圆端着盘蒸南瓜走进来,南瓜上撒着层白糖,像落了场雪。“樱樱最爱吃这个,”她往周亦安手里塞了块,“你陈叔在后山摘的野南瓜,比家种的甜。”
苏晚樱抱着竹匾从外面跑进来,匾里的谷子晒得半干,风一吹就“沙沙”响。“安哥,你看这谷粒上的光!”她举着竹匾晃了晃,阳光透过谷粒,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不像你刻刀上的铜锈?”
周亦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等会儿磨新米给你做米糕,放你爱吃的桂花蜜。”他忽然瞥见她的布鞋沾着泥,鞋头的樱花绣纹被露水浸得发暗,想起今早她跟着陈默去割稻,裤脚卷得老高,腿上沾着草屑。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木坊,周亦安把那块老枣木固定在案上,开始细细打磨。枣木的金丝在光下流转,像藏了条金河,他打算刻个首饰盒,给苏晚樱装她攒的碎银和绣线。案头的木盒已经初具雏形,盒盖上刻着株稻穗,穗粒饱满,连稻芒都刻得根根分明。
“安哥,你刻的稻穗会结谷子吗?”苏晚樱趴在案边看,蓝布条垂在木盒上,沾零木屑,“要是能结,冬就不愁没米吃了。”
周亦安拿起刻刀,在稻穗下刻了只田鼠,正抱着谷粒啃:“你看,连田鼠都来囤粮了,咱还能愁?”他忽然想起去年冬,雪下得太大,米缸见磷,苏晚樱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安哥做木活费力气,得多吃点”。
院门外传来苏砚辰的吆喝声,他扛着捆新割的稻子走进来,稻穗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青布衫。“周叔,这稻子能打半袋米!”他把稻子靠在墙上,往周亦安手里塞了个野柿子,“后山摘的,涩中带甜,像樱樱做的谷芽糖。”
苏晚樱抢过野柿子,往嘴里塞了口,酸得直皱眉,却又舍不得吐:“比镇上的蜜饯有滋味。”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鞋垫,上面绣着稻穗,“给哥的,下田穿,吸汗。”
苏砚辰接过鞋垫,往周亦安手里塞了塞:“你看樱樱的手艺,比镇上绣坊的还好。”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在后山见着王栓柱了,他想给樱樱做个稻穗木雕,正偷偷练刻刀呢。”
周亦安的手顿了顿,打磨枣木的砂纸在木头上留下道浅痕。他抬头看苏晚樱,见她正蹲在院角喂鸡,蓝布条在鸡群里晃来晃去,像根逗鸡的鞭子。阳光落在她发顶,把碎发都染成了金的,连她耳后新长的绒毛都看得清。
“安哥,鸡下蛋了!”苏晚樱举着个热鸡蛋跑过来,蛋壳上还沾着点草屑,“给你吃,补力气。”
周亦安接过鸡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秋日的暖,就像这鸡蛋的温,藏在粗糙的壳里,要剥开才知道有多烫。他往她手里塞了块刚磨好的枣木边角料:“拿着玩,能刻个玩意儿。”
日头西斜时,陈默推着辆独轮车回来,车上装着袋新打的米,还有捆野菊花。“樱樱,你看这菊花!”他把野菊花往苏晚樱怀里塞,“泡在新米酿的酒里,能治你安哥的咳嗽。”
苏晚樱抱着菊花往厨房跑,周亦安跟在后面,见她把菊花晾在竹匾里,和谷子并排摆在檐下。风一吹,菊香混着谷香漫开来,像把秋的味道都装进了这方院。
晚饭时,八仙桌上摆着新煮的米粥,米油厚得能插住筷子,旁边是蒸南瓜和炒野菊,还有碗谷芽糖,黏得能拉出丝。苏晚樱举着筷子给每个人夹菜,蓝布条在碗碟间晃悠,像只忙碌的蝴蝶。
“安哥,你尝尝这米糕!”她往周亦安碗里放了块,米糕上的桂花蜜亮晶晶的,“放了你刻的木盒里的碎银吗?怎么这么甜。”
周亦安笑着咬了口,甜香里混着桂花的清,像把整个秋都嚼在了嘴里。他看着苏晚樱满足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枣木首饰盒不用刻太复杂的花纹,只要把这檐下的谷香、灶上的米香、她发间的菊香都刻进去,就是最好的样子。
夜渐深,木坊的灯还亮着。周亦安坐在案前,继续打磨那块老枣木,苏晚樱趴在旁边看,蓝布条垂在木盒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动。案头的谷芽糖融零,在木案上留下道黏黏的痕,像条淌过的蜜河。
“安哥,这木盒刻好了给谁?”苏晚樱忽然问,手指戳了戳盒盖上的稻穗。
“给你,”周亦安低头刻着田鼠的眼睛,“装你的碎银,你的绣线,还迎…”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装你捡的谷穗。”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往他怀里钻了钻,蓝布条缠在他的手腕上,像打了个暖烘烘的结。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在木案上的谷粒和菊瓣上,像撒了层碎银。周亦安知道,这秋的故事,会像这枣木的纹路,把谷香、菊香、蓝布条的暖,都刻进岁月里,等来年春,长出新的甜。
檐下的竹匾还在晃,谷子和菊花在月光里静静待着,像在守着个关于秋收的秘密。木坊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月光把案上的木盒照得泛出温润的光,像块浸了蜜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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