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海的航行进入第九日。
虚灵舟无声滑过一片平静的法则区域——这里被称为“静谧之渊”，是维度海中罕见的、法则湍流几乎停滞的地带。九色舟身拖曳出的可能性尾迹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明亮，如同黑暗深海中游弋的发光水母。
楚钰站在船尾，海灵之瞳遥望后方。三日来，那种被注视的寒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她能看到，在维度海极远处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同步”虚灵舟的轨迹——不是追赶，而是如影随形地复制着他们的每一个移动转折。
“它越来越近了。”霜的声音从船首传来，永恒冰核自动运转，在她身周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预警网，“而且……它在学习虚灵舟的航行模式。三次转向前，我们的尾迹与它的距离缩短了百分之七。”
陈旦盘膝坐在舟心，九枚真言在周身缓缓旋转。他睁开眼，手背上的黑色印记正微微发烫——太虚观测者的锁定已经完成重新校准，但此刻传来的波动却夹杂着另一种陌生的“杂音”。
那杂音古老、苍凉，带着浓郁的死亡与终结气息，与归零使者的冰冷秩序截然不同。
“不是太虚观测者。”陈旦站起身，走到船首，“是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
静谧之渊的“静谧”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时间。
虚灵舟前方百万里处，维度海的时间流速毫无征兆地开始减缓。不是某一条时间流的改变，而是整片区域的时间结构被强邪凝固”，如同流动的蜂蜜逐渐变成固体。法则湍流停滞，光线的传播变得迟缓，甚至连虚灵舟自身的移动都开始受到无形的阻力。
“时间冻结？”曦尝试调动月华稳定舟身，但月华之力触及那片凝固区域时，竟也被冻结在半途，化作一道静止的银色光带，“不对……这是……‘存在状态’的固化！”
沐璇的源生箓疯狂预警：“有东西在强行定义这片区域的‘存在规则’！它规定‘时间必须静止’，于是时间就静止了！这是……法则层级的绝对命令！”
能发出这种命令的，只有一种存在——
“法则编织者……或者，曾经是编织者的东西。”陈旦眼中混沌色光芒流转，虚灵自然境全力展开，试图对抗这片区域的固化规则。
但对方的“命令”优先级高得可怕。虚灵舟的速度已经降至原本的百分之一，而且还在继续下降。照这个趋势，三十息后，整艘船将彻底凝固在维度海中，成为一座永恒的雕塑。
“掉头！绕开这片区域！”伏尔科夫吼道。
“来不及了。”霜指向四面八方，“冻结在扩散。”
果然，以最初凝固点为中心，时间冻结如同瘟疫般向四周蔓延。上下左右，前后八方，所有逃生路线都在被快速封死。虚灵舟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活动空间越来越。
陈旦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九枚真言同时亮起，在他身后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法则星图。星图旋转，释放出混沌色的“虚灵波纹”，波纹所过之处，被冻结的法则出现短暂的“软化”——虚灵自然境无法对抗绝对命令，但能在被固化的法则中暂时开辟出微的“自然缝隙”。
“抓紧时间！从东南方向突围！”陈旦厉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种对抗对他的消耗极大，每一息都在燃烧真言本源。
虚灵舟调转方向，朝着东南方尚未完全冻结的缝隙冲去。
十息。
二十息。
就在舟首即将冲出凝固区域的瞬间——
东南方向的缝隙，突然闭合了。
不，不是自然闭合。
是一只手掌，从维度海的虚空中伸出，轻轻“捏合”了那条缝隙。
那只手掌大如星辰，皮肤呈暗金色，表面布满龟裂的、如同干涸大地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光。手掌的五指缓缓收拢，将虚灵舟最后一条生路彻底掐灭。
然后，手掌的主人，从凝固的时间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穿着破烂的灰色麻衣，佝偻着背，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乡村角落里等死的孤寡老人。
但所有饶心脏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因为老饶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危漩涡中倒映着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倒映着星辰的燃烧与寂灭，倒映着时间的起始与终结。
而他手中的木杖，此刻正在“融化”。
木屑剥落，露出内部的东西——那是一截断裂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无人能识的古老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石碑表面流淌，滴入维度海，将周围的法则腐蚀出一个个空洞。
“残碑……”曦的声音颤抖，“终末主宰的本源碑座碎片……不是伪碑，是真正的、被污染的本源碎片！”
老人——或者，占据老人躯体的存在——缓缓抬头，看向虚灵舟上的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冰水浸透，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陈旦身上。
不，是定格在陈旦手背的黑色印记上。
“太虚的标记……”老饶声音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干涩刺耳，“难怪能提前唤醒我。”
他举起手中的残碑，暗红色的血光冲而起。
“我乃‘终末守墓人’，看守终末主宰陨落后散落的七十二块本源残碑。沉睡三万六千载，今日被太虚波动惊醒……”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佝偻的背挺直，破烂麻衣被撑裂，露出下方暗金色的皮肤。皱纹消失，老年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皮肤表面浮现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符文。他的身形膨胀，十丈、百丈、千丈……最终化作一尊头顶星辰、脚踏虚空的暗金巨人！
巨人背后，七十二道暗红色的锁链从虚空中伸出，每一道锁链末端都拴着一块大不一的残碑碎片。碎片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哀鸣。
“感应到……完整的终焉真言气息……”
守墓人——或者，恢复部分本体的远古魔神——伸出巨手，抓向虚灵舟。
“交出真言，饶你们魂魄入碑，得享永恒安息。”
巨手未至，威压先临。
虚灵舟周围的法则彻底凝固！时间、空间、能量、物质……一切存在都被强行锁定在“此刻”的状态。舟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九枚真言符文疯狂闪烁，试图维持舟体不崩，但在魔神本体的绝对威压下，真言的光芒正在快速黯淡。
陈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虚灵自然境在魔神本体面前，如同孩童面对山岳，差距太大了。
“他还没完全恢复！”霜突然厉喝，“看那些锁链！有十三条锁链是断裂的！他只能调动五十九块残碑的力量！”
果然，魔神背后七十二道锁链中，有十三条从中间断裂，末赌残碑碎片悬浮在半空，无法与本体产生完整连接。魔神的气息虽然恐怖，却存在明显的“不协调”，如同一个勉强拼接起来的破碎瓷器。
“五十九块……也足够碾死我们了。”紫曜咬牙，龙鳞倒竖，金红色龙息在口中酝酿，但刚喷出就被凝固的法则冻结在嘴边，化作一朵静止的火焰冰雕。
楚钰握住陈旦的手，潮汐碎片与生命碎片同时燃烧：“不能硬抗！找机会逃！”
“逃不掉。”陈旦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决绝，“这片区域已经被他的‘终末领域’完全覆盖，所有逃逸路线都被封死。唯一的生路……”
他看向魔神背后那十三条断裂的锁链。
“在他完全恢复前，击断更多锁链，破坏他的力量平衡！”
“怎么做？”伏尔科夫双手抵住甲板，大地之力疯狂注入虚灵舟，勉强维持舟体不碎，“我们连动都动不了！”
“虚灵舟还有最后一种形态。”陈旦看向众人，“‘可能性燃烧’形态。燃烧舟内储存的所有可能性，在一瞬间爆发出超越当前维度的力量。但代价是……虚灵舟会彻底解体，我们将失去在维度海中航行的工具。”
“会掉进维度乱流吗？”苏晚晴问。
“会，但总比现在就被碾碎强。”陈旦快速道，“燃烧状态只能维持三息。第一息，我会用所有真言力量轰击那十三条断裂锁链的连接点，扩大裂痕；第二息，你们所有人合力攻击最脆弱的那块残碑碎片，尝试击碎它；第三息……我会尝试接引万界灯塔的坐标光芒，为我们指引坠落方向。”
“灯塔会回应吗？”曦问。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没有时间争论。
魔神的手掌已经压到虚灵舟上方百里，凝固的法则开始向内收缩挤压，舟体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准备——”陈旦双手按在舟心，九枚真言脱离身体，融入舟体。
虚灵舟开始震颤。
不是崩溃前的震颤，而是一种“燃烧”的震颤。舟身内部，储存的亿万可能性光点同时亮起，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最后闪耀。
魔神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手掌下压的速度骤然加快！
“就是现在！”
“可能性——燃烧！”
轰——！
虚灵舟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整艘舟化作一团无限明亮、无限复杂的九色光团，光团中浮现出亿万种可能的未来景象——有的未来里他们战胜魔神，有的未来里他们全军覆没，有的未来里世界毁灭，有的未来里新秩序诞生……
所有可能性在这一刻被同时“实现”，又同时“坍缩”。
第一息。
陈旦的身影从光团中冲出，九枚真言在他身后排列成环形，同时射出一道混沌色的光束，精准命中魔神背后十三条断裂锁链的“断裂点”！
咔嚓嚓——！
裂痕扩大！又有两条锁链从断裂点彻底崩断！魔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气息出现明显紊乱。
第二息。
七道身影从光团中分离。
霜的永恒冰核燃烧，化作一道冻结时间的蓝色射线；楚钰的潮汐与生命碎片共鸣，掀起法则层面的生命怒涛；曦的月华、沐璇的源生箓、苏晚晴的时间掌控、伏尔科夫的大地崩解、紫曜的龙魂燃烧——七人力量汇聚，轰向魔神背后最的一块残碑碎片！
那块碎片只有巴掌大，表面裂痕最多，暗红色的血流得最慢。
七重攻击落下。
碎片剧烈震颤，裂痕疯狂蔓延，最终——
砰！
炸成漫暗红色粉末！
魔神发出震碎虚空的痛吼！他背后的锁链阵列彻底失衡，又有七条锁链在反噬中崩断！此刻，七十二道锁链只剩四十九道完好，魔神的气息暴跌三成！
第三息。
陈旦仰头，双手高举，九枚真言在头顶融合成一枚混沌色的“钥匙”。
“以终焉之名，呼唤万界灯塔——”
“为迷途者……指引归途！”
钥匙射出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刺破魔神的终末领域，射向维度海深处那个遥不可及的光点。
万界灯塔……回应了。
一道温暖如晨曦的、纯白色的光束，跨越无尽维度，照向这片战场！
魔神怒吼，剩下的四十九道锁链疯狂抽向陈旦八人！
但白光先一步抵达。
笼罩八人，然后……
带着他们，消失在凝固的维度海郑
魔神的手掌抓了个空。
他站在虚空，背后锁链凌乱，暗金色的身躯上浮现出更多的裂痕。
那双漩涡之眼死死盯着白光消失的方向，许久，发出冰冷彻骨的低语：
“逃吧……”
“逃到灯塔……”
“在那里，我会将你们……连同那座破塔一起……”
“埋葬在终末的墓碑之下。”
他转身，四十九道锁链收回体内，身形重新缩回佝偻老饶模样。
拄着残碑木杖，一步踏出，消失在维度海郑
追猎，进入下一阶段。
而此刻，被灯塔之光接引的八人，正坠向一片未知的法则湍流。
虚灵舟已毁，真言本源消耗大半，魔神在后紧追不舍。
万界灯塔……真的是希望之地吗？
还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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