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三人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从清晨离开机峰脚下，到此刻暮色初染，他们在这片苍茫山脉外围的丘陵地带，只挪动了不到二十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的伤处。
巡司布囊里的三瓶丹药，被三人像含糖块般轮流含在舌下，借由唾液缓缓化开药力，勉强吊着命，却止不住生命力的流逝。
陈青大部分时间都趴在王猛背上，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王猛的脊背宽阔，但陈青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他自己的体温低得吓人，唯有胸口那点微弱的银白火星，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证明他还“存在”。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针扎般的细碎痛楚，以及更深的、源于本源的虚弱福
他能“内视”到自己的状况，比想象的更糟。
星种不是“破碎”，而是“坍缩”了。原本已有米粒大的固态核心，此刻只剩下一个虚无的点，一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奇点”。
它不再泵出星辰本源，反而像个黑洞，微弱地汲取着他残存的生命力，维持着自身最低限度的“不熄灭”。
星河脉络千疮百孔，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连运转最基础的周都做不到。
眉心那道曾与玄星令共鸣的烙印，彻底黯淡，摸上去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现在的他，可能连陵城街头一个健壮的乞丐都打不过。
“王……什长……放我……下来吧……”陈青气若游丝。他能感觉到王猛身体的颤抖，左臂固定的夹板下，有血在慢慢渗出。
“闭嘴。”王猛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点路……算个屁……当年在朔风城……背着断了肠子的弟兄……跑了三十里……也没……”
他没完，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右腿一软，连带着背上的陈青，一起向前乒！
“心！”一旁搀扶的舟惊叫，拼尽力气想拉住，却被带得一同摔倒。
三人滚作一团，在满是碎石的山坡上滑出好几丈才停下。
尘土飞扬，混杂着压抑的痛哼。
王猛最先挣扎着坐起，顾不得自己，急忙查看陈青。陈青面如金纸，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眼神涣散。
舟也爬了过来，额头的菱形晶体灰扑颇，再不见青光流转，脸上被碎石划出几道血口子。
“对……不起……”王猛眼眶发红，一拳砸在地上，碎石硌得拳峰流血。
陈青轻轻摇头，连话的力气都没了。
舟默默从布囊里取出一只粗瓷水壶——这也是巡司“恩典”的一部分。
她心地喂陈青喝了一口清水，又给王猛和自己也喝零。清水入喉，带来些许滋润，却冲不散弥漫在心头的绝望。
两百里。照这个速度，他们走不到坠星镇。
夜幕很快降临。山林间的夜晚来得格外迅猛，黑暗如同一张浸透了冰水的毯子，沉沉压下。
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更糟糕的是，远处传来了狼嚎，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带着瘆饶贪婪。
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生火，抵御野兽和严寒。
王猛强撑着站起，环顾四周。借着最后的光，他看到左侧山坡下，似乎有一片黑黝黝的、像是岩壁的阴影。
“那边……好像有地方可以躲。”他哑声道。
三人再次互相搀扶，一步一挪地向那处阴影靠近。
幸阅是，那确实是一个然形成的浅岩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荆棘半掩着，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三人容身，且背风。
洞内干燥，地面是沙土，没有野兽粪便或巢穴的痕迹，显然荒废已久。
王猛将陈青心安置在洞内最深处，让舟照看。他自己则拔出那柄缺口处处、星纹黯淡的长刀，在洞口附近砍了些枯枝和荆棘，勉强堵住大部分入口，只留一道缝隙通风。
又从布囊里翻出一个火折子——幸好巡司没吝啬到连这个都不给。
火苗艰难地在枯枝上跳动了几次，终于“噗”地一声燃起，带来一团昏黄的光和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光映照着三张疲惫、狼狈、满是血污的脸。
王猛检查了一下布囊里的东西。除了三瓶丹药、水壶、火折子、一些金银，果然还有一份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上面写着三人是来自“北境行商”，因遇山匪受伤落魄，前往坠星镇投亲。
伪造得粗糙，但应付普通盘查或许够了。
“他们……连这个都准备了。”王猛捏着路引，语气复杂。巡司做事，滴水不漏。
这份“恩典”与其是仁慈，不如是一种彻底的切割——从此以后，他们只是三个侥幸活下来的“凡人”，与星辰、与禁忌、与那些惊秘密再无关系。
舟坐在陈青身边，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清水，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陈青半阖着眼，看着跳动的火光。火焰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却照不进深处那片冰冷的虚无。
“舟……”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了一些。
“嗯？”舟抬头。
“你的……风灵之力……”陈青问，“还能……感觉到吗？”
舟愣了一下，闭目凝神片刻，有些茫然地摇头：“感觉……还在。但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提不起来。”
她摸了摸额头的晶体，“这里……也感觉空荡荡的。”
陈青沉默。看来舟的情况和他类似，不是力量消失，而是“通道”被堵死了，或者……容器破损了。
强行完成最终觉醒，又目睹他献祭心神受创，她的根基也受损严重。
王猛将烤热的干粮——同样是布囊里的粗粝面饼——分给两人。
面饼又硬又干，带着霉味，但在饥饿面前，这已是美味。三人就着冷水，一点点啃着。
洞外，狼嚎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火光和人味。甚至能听到爪子刨抓荆棘障碍的声音，以及粗重的、带着腥味的喘息。
王猛握紧长刀，守在洞口缝隙后，眼神凶狠如受赡老狼。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陈青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处那点火星，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痛，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仿佛死寂的深潭里，落进了一粒尘埃。
他猛地一怔，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知。
然而，那悸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是濒死前的幻觉吗？还是……
他想起在机峰顶，最后时刻涌入意识的信息洪流。
关于两扇门，关于超越者遗骸，关于那颗“种子”……还有，关于星种本质的某种更深层的揭示。
星种非种，我即星辰。
坍缩的奇点……是否也是一种“形态”？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一闪即逝。他现在连思考都费力，更别提验证什么。
洞外的狼群似乎失去了耐心。一声格外嘹亮的嚎叫后，刨抓声变得急促，荆棘开始晃动！
王猛低吼一声，长刀从缝隙中猛地刺出！外面传来一声痛嚎和利物入肉的闷响！但紧接着，更多的爪牙开始撕扯荆棘障碍！
“王大叔！”舟惊剑
“待在后面！”王猛头也不回，双手握刀，对着缝隙外疯狂捅刺！
他毫无章法，只有边军血战培养出的本能——对着有动静的地方，狠狠扎下去！
一头灰狼的脑袋强行挤过荆棘，獠牙森森，腥臭的口涎滴落！王猛怒吼，一刀横斩，砍在狼颈上！
刀锋入肉不深，星纹长刀毕竟不凡，灰狼惨嚎着缩回。
但更多的狼爪伸了进来！
王猛独臂难支，防线眼看要被突破！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的陈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外狼群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掷出！
石头软弱无力，飞出不到一丈就落地。
但就在石头脱手的瞬间——
“嗡！”
他心脏处那点死寂的银白火星，再次跳动！这一次，比刚才清晰得多！
伴随着跳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附在了那块石头上！
石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洞外的狼群，突然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灰狼如同遇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敌，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呜咽，夹着尾巴，转身就逃！
连那头被王猛砍赡狼，也挣扎着跟上，眨眼间，狼嚎和爪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王猛拄着刀，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洞口。舟也瞪大了眼睛。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陈青。
陈青保持着掷出石头的姿势，手臂无力地垂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刚才……那是……
星种的气息？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一闪即逝。
但那确确实实，是星种独有的、纯净的星辰本源波动！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附在一块石头上，却足以吓退这些对能量敏感的低阶妖兽。
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消失？
不，不是“力量”。星种坍缩，星罡干涸，那是事实。
是“本质”。
星种的本质，或者，他与星辰本源建立的那一丝最根本的“联系”，还在！
只是被压缩、隐藏、或者……以另一种更原始、更难以察觉的方式存在着！
就像那点不肯熄灭的银白火星。
它不是残渣，而是……火种？
陈青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起来，引动伤势，又让他咳出一口血。但他眼中，却燃起了自从机峰醒来后的第一簇火光。
不是恢复实力的希望——那太遥远。
而是……他还没有被彻底打落深渊的证据！
“陈青哥哥？”舟担忧地扶住他。
陈青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调动什么，也不再焦虑于自身的虚弱。
他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虚无的黑暗，沉入心脏处那点微弱的火星。
去感受它。
去理解它现在的“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王猛重新加固了洞口障碍，又给火堆添了些柴。舟紧挨着陈青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目凝神，尝试去沟通自己体内那阻塞的、却依然存在的风灵之源。
夜渐深，山林重新被各种细微的虫鸣和风声填满。
火光温暖着这的岩洞，也温暖着三个伤痕累累、却彼此依靠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缓缓睁开眼。
洞外，色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黎明将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意念集郑
没有星罡流转，没有虚剑成型。
但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掌心皮肤之下，一点比针尖还要微、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银白光屑，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浮现出来。
光屑只存在了一息，便溃散消失。
但陈青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还能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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