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寂静得能听到露水从叶尖坠落的轻响。
陈青靠坐在岩壁边，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他的目光专注得近乎偏执，死死盯着掌心那片皮肤。
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饥渴的东西——对“存在”本身的饥渴。
微弱的意念，如同蛛丝般探向心脏处那点银白火星。
不是调用，不是驱使，而是……请求。
请求一丝最微末的本源，回应他的呼唤。
最初几十次尝试，石沉大海。那点火星沉寂如死，只在以固定的、缓慢到令人绝望的频率搏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不熄灭”。
每一次意念触碰，都像用手指去拨动深埋地底的顽石，纹丝不动，反而消耗着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精神。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清楚记得，昨夜掷石退狼的那一瞬。不是星罡，不是力量，而是星种“本质”的泄露。
那证明联系还在，通道未绝，只是……被某种方式“折叠”或“加密”了。
他需要找到新的“密码”。
王猛和舟相继醒来。看到陈青那副入魔般的样子，两人都没敢打扰。
王猛默默检查了洞口障碍，又出去了一趟，用长刀做拐杖，勉强拖回来几根更粗的枯枝添进将熄的火堆。
舟则心地重新为陈青胸口的伤处敷药——那伤口边缘的银色星火似乎黯淡了一丝，与周围皮肉的界限模糊了一点，像是在极其缓慢地“愈合”，或者，“同化”。
当晨光终于刺破林间雾气，在洞内投下第一缕斑驳光影时，陈青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他控制的。
是那点火星，回应了。
没有力量涌出，没有光芒亮起。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感知”。
他的意识，仿佛被无限拉长、稀释，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郑不是风灵之力那种对气流、生命的敏锐，而是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底层”的感知。
他能“听”到晨光穿透树叶时，光粒子与空气摩擦的微响；能“闻”到泥土深处，一粒种子在黑暗中挣扎萌芽时，释放出的最原始的生命信息素。
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被污染能量侵蚀后残留的、如同灰烬般的暗红色“尘埃”……
这种感知，迥异于灵觉，更像是一种基于星辰本源的对世界“基础构成”的解读。
而当他将这种感知，顺着意念，心翼翼地“导引”向掌心时——
一粒比昨夜更加凝实、更加明亮一丝的银白光屑，如同从虚无中渗出，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光屑极，光芒微弱，但稳定。
不再一闪即逝。
陈青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看着那粒光屑，眼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以及更深处的思索。
这光屑有什么用？
没有杀伤力，甚至连照亮掌心都勉强。
但他能感觉到，光屑与周围环境中那些灰烬般的污染“尘埃”，存在着某种本能的、如同水火不容的排斥。
他尝试着，用意念操控光屑，缓缓靠近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暗红尘埃。
“嗤……”
微不可察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针尖刺入冰雪。
那缕暗红尘埃瞬间汽化，消失无踪。而银白光屑，也同时黯淡、消散。
一换一。
效率低得可怜，消耗却极大——维持这粒光屑存在，并且完成一次净化，几乎抽空了他刚才恢复的一点点精神。
但陈青的眼睛亮了。
净化。
不是破坏，不是攻击，而是……净化。
星种坍缩成奇点，失去了沛然莫御的星辰之力，却似乎保留了，或者，凸显了它最核心的本质属性之一——对“异常”与“污染”的排斥与净化。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路，并没有断，只是……转向了一条更加艰难、更加隐蔽、更加注重“本质”而非“威能”的方向？
“陈青哥哥？”舟的声音带着试探和担忧。
陈青抬头，看到舟和王猛都紧张地看着他。他将手掌合拢，那点微弱的感知也随之收束。
剧烈的疲惫感和空虚感立刻涌上，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比昨多了一丝生气，“只是……找到了一点……可能的方向。”
他没有多解释，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三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将布囊里仅剩的几枚低级回气丹含在口知—对现在的他们来，这丹药最大的作用是吊命和缓解疼痛。
离开岩洞，重新上路。
白的山林，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显得更加……荒凉。
走出不到五里，他们就看到了战争的痕迹。
一处山坡上，散落着腐朽的兵器残骸和早已白骨化的尸骨。从残破的甲胄式样看，有朔风城边军的，也有幽冥教那种风格诡异的黑色骨甲。
尸骨大多不完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碎，骨头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焦痕——是星瘴污染，还是某种邪术？
更远处，一个原本可能是村落的地方，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断壁残垣，野草从灰烬中疯长，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发出刺耳的啼剑
北境的战乱，尤其是泣血谷之战引发的动荡，显然波及甚广。连苍茫山脉这种人迹罕至的外围，都能看到痕迹。
王猛看着那些边军同袍的遗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紧了紧握刀的手，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进。
舟则下意识地靠近陈青，眼神中既有对族人类似遭遇的感同身受，也有对前路的忧虑。
陈青走得很慢，几乎是被王猛和舟半架着。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不是昏睡，而是在尝试维系那种奇异的“底层感知”。
他发现，这种感知的消耗，并非完全依赖精神，似乎……与他的“专注”和“心念”的纯粹度有关。
当他心无杂念，只是纯粹地去“倾听”、“感受”世界时，消耗会很多，感知的范围和清晰度也会提升。
他“看”到空气中飘散的污染尘埃，随着他们远离机峰方向，浓度在缓慢降低，但依然存在，如同这片土地无法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脓血。
他“听”到脚下大地的“呻吟”——地脉被强行抽取能量后留下的暗伤，以及深处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古老的“痛苦”。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不远处草丛中一只野兔警惕的心跳，以及更远处，几道属于肉食野兽的、带着贪婪的冰冷气息在徘徊逡巡。
这种感知，无法直接提升战力，却让他对环境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行至中午，日头最烈时，他们在一处背阴的溪流边停下休息。
溪水浑浊，带着淡淡的铁锈色，显然上游也有污染源。
舟用布囊里的水壶心接了些水，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巡司“附赠”的几片“净水符”，低级货色，能勉强祛除普通毒素和异味。
陈青靠着一块石头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维持感知行走，比单纯跋涉更加耗费心神。
他再次尝试凝聚光屑，这一次，用了更长时间，光屑却比清晨时似乎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操控着这粒光屑，缓缓靠近盛满溪水的水壶口。
意念集中，想象着光屑散发出的净化波动，如同涟漪般渗入水郑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变化。
但片刻后，当舟再次打开壶盖时，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和隐约的腥气，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水质虽然依旧浑浊，但至少不再给人一种“有毒”的直观感觉。
“这……”舟惊讶地看着陈青。
“只是……净化了……一点表层污染。”陈青喘息着解释，脸色更白了，“更深层的……做不到。”
王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水，又看了看陈青几乎透明的脸色，沉声道：“陈少侠，省着点用。这点水，够我们撑到坠星镇了。”
陈青点点头，收起意念。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刚才那一下，几乎又让他眼前发黑。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三人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太阳曝晒，体力流失加快。陈青的感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他依然坚持在“清醒”时去维系，去感受。
他发现，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每一次成功维系感知，每一次成功凝聚光屑，那心脏处的火星，搏动似乎就会“有力”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不是恢复，而是……适应性改变？
就像被重压到极致的弹簧，在寻找新的平衡点。
傍晚时分，当夕阳将山林染成一片血色时，走在最前的王猛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
前方是一道不算深的沟壑，沟壑对面，三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起。
是豺。比昨晚的狼更狡猾，也更难缠。它们显然已经尾随了一段时间，此刻选择在这个地形发起突袭。
王猛将陈青和舟护在身后，长刀横举。但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伤势和疲惫正在侵蚀他的力量。
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陈青。
陈青靠在王猛背上，闭着眼。不是放弃，而是在全神贯注地调动那一点感知。
他“听”到了豺群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嗅到了它们身上带着腐肉味的腥臊气息，更“看”到了它们体内流动的、被微弱污染侵蚀后略显狂躁的生命能量。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对着豺群，而是按在了王猛握刀的手臂上。
冰凉的手指触感让王猛微微一怔。
“王什长……”陈青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正前方……左边那只……右前腿……旧伤。”
王猛瞳孔一缩。他根本看不到这些细节！
但他无条件信任。
就在三头豺同时跃起扑来的瞬间！
王猛动了！他没有理会正面扑来的两只，长刀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劈向陈青所指的那头豺的右前腿关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头豺惨嚎一声，扑势顿止，翻滚落地！
另外两头豺的扑击也因此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慌乱！
“右边……脖颈下三寸……皮毛最薄。”陈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急促而微弱。
王猛毫不迟疑，刀锋顺势上撩，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第二头豺防御最弱的脖颈下方！
“噗！”
血光迸现！
第三头豺见势不妙，呜咽一声，转身就逃，连受赡同伙都顾不上。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在瞬息间结束。
王猛拄着刀，大口喘息，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两只豺的尸体——一头断腿哀嚎，一头被刺穿要害奄奄一息。
如此干净利落，几乎是以最代价解决了危机。要知道，若是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硬拼，就算能赢，也必然惨烈。
这一切，都因为陈青那两句简短的提示。
舟也震惊地看着陈青。
陈青靠在王猛背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刚才那两次精准感知和快速判断，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但他看着那两只豺，尤其是它们伤口处溢出的、带着暗红污染气息的血液，心脏处那点火星，却异常平稳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力量，是智慧。
不是罡气，是感知。
坍缩的星种，封闭了力量的洪流，却似乎……打开了一扇洞察本质的窗。
“走吧……”陈青虚弱地，“簇……不宜久留。”
王猛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他不再什么，将陈青背得更稳，招呼舟跟上。
暮色四合，山林重归昏暗。
但在陈青渐渐模糊的感知中，远处地平线的方向，似乎出现零点微弱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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