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轮廓，是在第三的午后出现在视野里的。
与坠星镇那种山坳里的破败不同，黑石镇依山而建，背靠一座光秃秃的黑色石山，镇子的房屋也大多用黑石垒砌，远远看去像一片贴在崖壁上的灰色苔藓。
一条浑浊的河从镇子西侧流过，河上架着一座粗陋的石桥，桥头立着两个歪斜的木桩，算是镇门。
“终于到了。”王猛松了口气，但握着刀的手并没有放松。
这三的赶路并不轻松。
虽然甩开了巡夜者的追踪，但山林里的野兽、崎岖的地形、以及陈青反复恶化的伤势，都让这段路程充满了变数。
有好几次，陈青几乎昏厥，全靠舟用风之泪的净化之力吊着性命。
但陈青自己，却在痛苦中找到了某种“节奏”。
他开始能够更精确地控制身体的每一分力量——不是用罡气，而是用纯粹的意识。
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步落地的轻重，甚至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在他的感知和调整之下。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虽然零件破损，但操作者却越来越了解它的每一个细节。
此刻，他拄着木杖站在山坡上，底层感知缓缓铺开，扫过远处的黑石镇。
镇子的能量场很复杂。
首先是“人气”——大约三百户人家，千余人口。大部分是普通人，气息微弱但平稳。
少部分有武者修为，最高的一个在周境中期，应该在镇子中央的位置。
其次是“地脉”——黑石山内部有一条微弱的火行地脉，所以镇子里应该有温泉或地热。
但地脉的走势……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扭曲过，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回环”。
然后是……污染残留。
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蚀气那种暗红色的疯狂，而是一种更隐晦的、灰黑色的“死气”。
像是某种长期存在的阴邪术法留下的痕迹，分布在镇子东侧的几处房屋周围。
最后，是陈青最在意的东西——
星陨阁监测点的能量波动。
那个波动来自镇子东南角的一处院落。位置很隐蔽，在感知中像是一个微弱的银色光点，频率稳定，但……总感觉少零什么。
“监测点还在运转。”陈青睁开眼睛，“但状态不对。像是……无人维护，只是在自动运校”
舟紧张地问：“那铁匠老吴……”
“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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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过石桥时，桥头木桩下蹲着的一个瘦削汉子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凶狠。他怀里抱着一把生了锈的砍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外地人？”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路过，歇脚。”王猛上前半步，将陈青稍微挡在身后。
刀疤汉子眯起眼睛，目光在王猛的刀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陈青胸口的绷带上多看了几眼，最后落在舟额头的晶体上。
“镇子里……最近不太平。”他缓缓道，“晚上别乱跑，黑了就回屋。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看。”
完，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他们。
王猛皱了皱眉，但没什么，带着陈青和舟走进镇子。
黑石镇的街道比坠星镇宽敞些，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两旁房屋的门窗大多紧闭。
偶尔有行人走过，也都是步履匆匆，眼神警惕而麻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坏的气味。
“这镇子……不对劲。”舟低声。
陈青点点头。
在底层感知中，镇民们体内的能量流动普遍偏慢，像是被某种东西压制着。
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丝极淡的灰黑色“死气”，像是长期生活在阴邪环境中，被动沾染上的。
就像整个镇子，都泡在一锅缓慢变质的毒汤里。
三人按照星图标记的位置，朝着东南角走去。
越往东南走，街道越窄，房屋也越破败。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黑褐色的污水，水面飘着油花和不明物体的碎屑。
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铁锤敲击的叮当声。
铁匠铺应该在附近了。
转过一个街角，一栋低矮的石屋出现在眼前。
石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吴记铁铺”四个字。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有气无力的敲打声，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是在勉强维持着某种“还在营业”的假象。
王猛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的敲打声停了。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煤灰的脸。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浑浊，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只有一条左臂。
“打铁？”老者声音沙哑。
“找铁匠老吴。”陈青上前一步。
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青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老吴……死了。”
陈青心中一沉。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老者，“病死的。现在这铺子……是我在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老张，以前是老吴的徒弟。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陈青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葛清给的那枚星陨阁令牌，递给老张。
“葛清葛婆婆，让我们来找他。”
老张看到令牌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接过令牌，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星陨阁徽记，嘴唇哆嗦着，却不出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水。
“葛师姐……她还活着？”
陈青点点头。
老张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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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内部很简陋。
一个熄灭已久的火炉，一个破旧的风箱，一张堆满杂物的铁砧，还有墙角几堆生锈的铁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和铁锈味，但陈青的感知捕捉到了别的——在火炉下方，有一个隐蔽的能量节点。
那应该是监测点的入口。
“坐。”老张从角落里拖出三张破板凳，自己则在铁砧旁坐下，“葛师姐……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陈青实话实，“为了修复坠星镇的封印，她耗尽了生命。我们离开时……她已经卧床不起了。”
老张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三十年前，葛师姐离开星陨阁，要去找修复封印的方法。我们这些留在外面的弟子……一直在等她回来……”
他睁开眼，看向陈青：“你们……完成了？”
“暂时完成了。”陈青将落星坑发生的事，简单了一遍。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星痕留下的控制符印被剥离了，遗骸左臂自我封印了，污染暂时被控制了。”他缓缓道，“葛师姐……用全镇饶命，换来了这个结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青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是。”陈青没有辩解。
老张点点头，没有再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火炉旁，用独臂在炉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某处。
“咔哒”一声轻响。
火炉下方的一块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阶梯深处，有微弱的银色光芒透出。
“监测点在下面。”老张，“你们……自己去看吧。我守着上面。”
陈青三人对视一眼，沿着阶梯走下。
阶梯不长，大概二十级。下面是一个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银色金属柱，柱身刻满了复杂的星图纹路——正是星陨阁的风格。
金属柱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柱顶悬浮着一个立体的星图投影，正是陈青在山洞里见过的那个监测网络。
但此刻，星图的状态很糟糕。
十几个光点中，超过一半已经熄灭。剩下的几个，除了坠星镇和黑石镇的光点，其他都在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而黑石镇的光点本身……虽然还亮着，但核心处，有一圈灰黑色的阴影正在缓慢扩散。
就像……被感染了。
“监测网络……正在崩溃。”舟轻声。
陈青走到金属柱前，将手按在柱身上。
底层感知渗入。
金属柱内部的能量结构在意识中浮现——那是一个由无数微型星术符文构成的复杂阵列，阵列的核心是一个拳头大的银色晶体，正是监测点的“核心”。
此刻，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灰黑色裂纹。
裂纹深处，有一种陈青从未见过的能量在缓慢蠕动——不是蚀气，不是死气，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隐晦的东西。
它像某种寄生虫，附着在晶体表面，一点一点蚕食着晶体的能量。
“这是……”陈青皱起眉。
“幽冥教的‘噬星蛊’。”老张的声音从阶梯口传来。
他走下来，看着金属柱，眼中满是痛惜：“三个月前，老吴就是发现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灭口？”王猛警觉地握紧刀。
“老吴负责维护黑石镇的监测点。”
老张缓缓道，“三个月前，他发现监测点的能量输出异常，检查后发现核心被植入了‘噬星蛊’——那是幽冥教用来侵蚀星术造物的邪术。他想上报，但还没等消息传出去……”
他顿了顿：“那晚上，一群黑袍人冲进铁匠铺。老吴拼死抵抗，断了一臂，重伤逃进监测点。我在外面听到动静赶过来时，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什么了吗？”陈青问。
“他……”老张闭上眼睛，回忆着，“他监测网络已经被渗透了，星陨阁内部有叛徒，不止星痕一个。他还……幽冥教在黑石镇有一个‘巢穴’，他们在准备某种……‘大型仪式’。”
“什么仪式？”
“不知道。”老张摇头，“老吴没来得及清楚就……断气了。我只从他怀里找到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片，递给陈青。
铁片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器物上掰下来的碎片。表面刻着一行极的文字，用的是一种陈青从未见过的古体：
“月蚀之夜，血祭千魂，唤影归来。”
陈青心中一凛。
月蚀之夜……下一次月蚀，是在七后。
血祭千魂……黑石镇的人口，正好一千出头。
唤影归来……“影”是谁？蚀星之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老张继续，“镇子东侧那几户人家……很可疑。他们深居简出，但每到深夜，院子里就会有古怪的动静。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注意到，镇子里最近失踪了七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失踪得悄无声息。镇守府去查过，是‘进山打猎遇难了’，但我知道不是。”
陈青握紧铁片碎片。
七。
距离月蚀之夜，只有七了。
而幽冥教，要在黑石镇进行一场千饶血祭。
“镇守府不管吗？”王猛问。
“镇守？”老张冷笑，“那个周境中期的武者？他早就被收买了。现在整个黑石镇，恐怕已经成了幽冥教的囊中之物。
你们进镇时遇到的那个刀疤脸，就是镇守府的人——专门在桥头盯着，看有没赢不该来’的人。”
陈青明白了。
为什么镇民们气息被压制，为什么每个人身上都有死气，为什么镇子气氛如此诡异……
因为整个黑石镇，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而镇民们，都是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你们不该来的。”老张看着三人，眼中满是担忧，“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陈青摇摇头。
“走不了。”他，“巡夜者在追我们，山林里有幽冥教的残余，现在出去……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走了，七后，这一千多人都会死。”
“那你们想怎么做？”老张问，“就凭你们三个？一个重赡，一个丫头，一个边军？对抗整个幽冥教的巢穴？”
陈青没有回答。
他看向金属柱上的星图投影，看向那个被灰黑色阴影侵蚀的黑石镇光点。
然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铁片碎片。
“老张。”他忽然问，“你会修这个监测点吗？”
老张一愣：“会一点……老吴教过我。但核心被噬星蛊侵蚀，想彻底修复，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纯净的星辰之力，去净化噬星蛊。”老张，“但葛师姐的令牌……能量已经耗尽了。除非……”
他看向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除非你迎…星种？”
陈青沉默片刻，将手按在胸口。
奇点深处，那点银芒微微闪烁。
“我没有星种。”他缓缓道，“但我迎…别的东西。”
他走到金属柱前，双手按在柱身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奇点。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调动银芒，而是尝试去“沟通”金属柱核心那颗被侵蚀的晶体。
感知渗入晶体内部。
灰黑色的噬星蛊像无数细的虫子，附着在晶体表面，疯狂啃噬。每啃噬一点，晶体就黯淡一分，监测点的功能就衰弱一分。
陈青的意识触须，缓缓靠近那些“虫子”。
在底层感知的视野中，虫子的结构清晰可见——它们是由某种阴邪能量凝聚成的“符文生命”，核心是一个微的控制符印。只要摧毁那个符印，虫子就会消散。
但虫子的数量太多了，数以万计。
以陈青现在的状态，一个一个摧毁，根本来不及。
除非……
他想起星痕绽放时，涌入的那些关于“能量结构本质”的理解。
想起自己用木杖偏移箭矢时，那种基于“理解”的本能反应。
想起葛清的那句话：“当你真正理解了本质……力量会自然而然地回归。”
陈青深吸一口气。
他将全部意识，聚焦在“理解”上。
理解噬星蛊的能量结构。
理解它们啃噬晶体的原理。
理解星辰之力与阴邪能量之间的克制关系。
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寻找那个“最优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舟紧张地看着陈青，王猛握紧刀柄，老张则死死盯着金属柱。
忽然，金属柱上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变暗，而是……变亮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变亮了。
老张瞪大眼睛。
陈青依旧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胸口绷带再次渗血，但他没有停下。
第二下闪烁。
更亮了。
第三下。
金属柱核心处，那颗被侵蚀的晶体，表面的灰黑色裂纹开始……褪色。
不是被净化，而是……被“理解”了。
在陈青的意识中，噬星蛊不再是一群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一组“错误”的能量结构。
就像一道算错的数学题，只需要找到错误的地方，轻轻一改，整个结构就会崩塌。
他找到了那个“错误点”。
意识触须轻轻一“点”。
金属柱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银光！
灰黑色的噬星蛊，在银光中发出无声的嘶鸣，然后像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蒸发。
短短三息，所有噬星蛊，全部消散。
晶体恢复了纯净的银色，表面的裂纹也开始缓慢愈合。
监测点……修复了。
陈青睁开眼睛，踉跄后退，被王猛扶住。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但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成功了……”老张难以置信地摸着金属柱，“你真的……修复了……”
陈青摇摇头：“只是暂时清除了噬星蛊。晶体本身的损伤，需要时间慢慢恢复。而且……”
他看向星图投影。
黑石镇的光点，虽然核心的灰黑色阴影消失了，但整个光点依然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那是笼罩整个镇子的死气。
“监测点只能观测，不能改变现状。”陈青缓缓道，“要救这一千人，我们需要做更多。”
“怎么做？”舟问。
陈青看向老张：“镇子东侧那几户可疑的人家……具体位置在哪？还有，幽冥教的巢穴，可能在什么地方？”
老张走到星图前，指着黑石镇的投影：“东侧有三户，分别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至于巢穴……”
他指向镇子背靠的黑石山：“老吴临死前……巢穴可能在‘山腹里’。但黑石山内部地形复杂，我找了三个月，也没找到入口。”
陈青盯着黑石山的投影。
在底层感知中，那座山的能量场异常混乱。火行地脉被扭曲，形成回环，就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成了“阵眼”。
“不是找不到入口。”陈青忽然，“而是入口……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
“什么条件？”
陈青看向手中的铁片碎片。
“月蚀之夜，血祭千魂……”他喃喃道，“或许到时候……入口自然会打开。”
石室里一片死寂。
七后，月蚀之夜。
幽冥教会打开山腹巢穴的入口，进行千人血祭。
而他们，必须在七内，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先在这里休整。”陈青最终，“老张，麻烦你弄点吃的和伤药。舟，你用风之泪帮我稳定伤势。王什长……”
他看向王猛：“你需要尽快突破开窍境。接下来的战斗……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王猛重重点头。
老张转身去准备，舟开始引导风之泪的能量，王猛则走到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陈青靠在金属柱上，缓缓坐下。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再次沉入奇点。
银芒依旧微弱，但在刚才修复监测点的过程中，他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力量。
而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以凡人之躯，理解本质，改变现实的可能性。
这条路很难。
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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