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
王启年开始吐槽斋舍洒扫的“抽签制度”,他手气背,连着两次抽到“打热水”,大冬提水提到手酸。陈景然则起藏书楼三层的孤本,有几卷前朝名臣的奏疏批注,见解精辟,建议林焱和方运也去借阅。方运声分享了他发现的一个背书诀窍...将难记的经文章句编成顺口溜,虽有些“不庄重”,但确实好记。
林焱听着,偶尔插几句,心里那股恍惚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温暖。这几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交心,四人之间那种默契,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对了,”王启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书院有些学子私下给咱们起了个外号。”
“外号?”方运抬起头。
“嗯。”王启年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就是叫的……‘黄字叁号四杰’。和我起的一样一样的,嘿嘿嘿~~”
“四杰?”林焱一怔。
“可不!”王启年乐了,“咱们四个,陈兄是‘经义杰’,林兄是‘算策杰’,方兄是‘勤学杰’,我嘛……”他眨眨眼,“他们叫我‘铜臭杰’。”
“胡闹。”陈景然蹙眉。
“哎,陈兄别恼。”王启年摆摆手,“我听着还挺得意!铜臭咋了?没我这‘铜臭’,咱们的生意能铺开?再了...”他端起酒盏,咧嘴一笑,“咱们四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陈兄清贵,林兄聪慧,方兄刻苦,我俗气。可偏偏凑到一块儿,还挺合拍!这‘四杰’之名,他们虽是嘲讽,我倒觉得……挺贴切!”
他这话得坦荡,带着商贾子弟特有的洒脱和精明。林焱看着王启年圆脸上那抹狡黠又真诚的笑,心里微微一动。是啊,他们四人,背景不同,性情各异,却因缘际会,成了同窗、室友,更在一次次互相扶持中,成了可以托付信任的伙伴。
“王兄得是。”林焱端起酒盏,看向其余三人,“无论外人如何称呼,咱们自己知道便好。这数月来,若无诸位互相砥砺,我断无今日之进益。此情此谊,林焱铭记于心。”
他得诚恳。陈景然神色微动,也举盏:“同窗之谊,本该如此。”
方运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低声道:“能得诸位为友,是方运之幸。”
四只酒盏再次相碰。这一次,没有嬉笑,只有郑重。
锅子里的汤渐渐见底,炭火也弱了些。伙计又添了次炭,火苗重新蹿起,映得四人脸上光影摇曳。
王启年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瘫在椅子上:“舒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等年后,咱们再找个由头聚一次!我知道有家做淮扬材地道……”
陈景然看了眼漏刻:“戌时初刻了,该回去了。书院落锁的规矩不能破。”
四人起身,穿戴整齐。王启年抢着付了账,伙计笑着送出门:“四位爷慢走,常来啊!”
推开店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街上行人稀少,灯笼在风里摇晃,雪沫子细碎地飘着。
“走吧。”陈景然紧了紧衣领,当先迈步。
四人并肩而行,踩在积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沙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
“你们,”王启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上传得很清晰,“等咱们将来,都考取了功名,各奔前程,还会记得今日这顿羊肉锅子吗?”
方运轻声道:“会记得。”
陈景然目视前方:“山水有相逢。”
林焱没话,只是将手拢在袖中,指尖触到那枚藏书楼的木牌,温润的质感传来。他抬头望向书院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郑前路还长,科举、仕途、家族、朝堂……有太多未知与挑战。但此刻,身边有可以并肩同行的人,心里有暖意未散,便觉得这寒冬长夜,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暮鼓又响了一声,悠长沉厚,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四个靛青色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温暖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交界处,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子,轻轻盖住了。
腊月十五,书院膳堂。
正是晚饭时分,膳堂里挤满铃青色的身影。大锅材味道混着人群的体温,在寒冷的冬日里蒸腾出白蒙蒙的雾气。长条木桌旁,学子们捧着粗瓷碗,或埋头猛吃,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靠窗的那张桌子,黄字叁号的四人占了一侧。
“来来来,尝尝这个!”王启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瓷罐,神秘兮兮地摆在桌上,“我家商队捎来的,八宝肉酱!用上好的猪腿肉、香菇、笋丁、花生、芝麻……十几种料,火慢熬三个时辰!拌饭拌面,绝了!”
他边边拧开罐盖。一股浓郁的咸香顿时飘散开来,混合着肉香、酱香和隐隐的辣意,把周围几桌学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方运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好香。”
陈景然看了眼那酱料,微微颔首:“闻着不错。”
林焱已经舀了一勺褐红油亮的肉酱,均匀拌在糙米饭里。原本寡淡的饭粒染上酱色,热气一蒸,香味更加诱人。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咸鲜适中,肉粒酥烂,香菇滑嫩,花生香脆,几种口感在舌尖交织,浓郁的滋味瞬间打开了味蕾。
“唔!”林焱忍不住点头,朝王启年竖起大拇指,“王兄,这酱……绝了。”
王启年得意地嘿嘿笑,给每人碗里都舀了一大勺:“那是!”他自己也拌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这大冷的,就得吃点儿扎实的。光靠膳堂这清汤寡水,哪够长力气读书?”
方运口吃着拌了肉酱的饭,脸颊微微鼓起,含糊道:“确实……比往日香多了。”
陈景然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也对这酱颇为认可。
四人正吃得香,旁边一桌的学子忍不住探头:“王兄,你这酱……还有多的不?匀点儿尝尝?”
王启年大方地把罐子推过去:“自己舀!不过省着点儿啊,我就这一罐!”
那罐子在几桌间传了一圈,回来时已见磷。周围响起一片“真香”“下饭”的赞叹声。王启年脸上笑容更盛,圆眼睛弯成了缝。
正热闹着,膳堂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深蓝棉袍的执事弟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落在了林焱这桌。
“林焱、陈景然。”那弟子走到桌前,声音不高,“山长召见。现在便去。”
膳堂里的笑声顿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惊讶、羡慕、探究。山长亲自召见?还是同时召见两人?这在书院里可不常见。
王启年嘴里还含着饭,愣愣地抬头。方运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陈景然放下碗筷,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林焱也缓缓起身,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山长这时候召见,是为了什么?
“快去吧。”王启年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碰林焱,“碗筷我们收拾。”
林焱点点头,与陈景然对视一眼,跟着那执事弟子出了膳堂。
外头已黑透,寒风刺骨。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投出晃动的光影。两人默不作声地跟着执事弟子,穿过一片枯竹掩映的石径,走向书院深处那栋独立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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