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执事弟子没有带他们去明志斋,而是带着他们来到山长徐弘毅的住处,就在书院东北角,依着一片梅林。此时腊梅初绽,冷香隐隐浮动在寒夜里。
执事弟子在院门前停下,躬身道:“山长在书房等候。”便徒一旁。
陈景然整了整衣襟,林焱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清幽,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瘦竹。正房三间,东厢亮着暖黄的灯光。两人走到东厢门前,还未敲门,里头便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靠墙是一排顶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些摊开的书册、文稿,一盏青瓷灯台燃着,火苗稳定。徐山长穿着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们进来,他放下书卷,抬起眼。
“学生陈景然、林焱,拜见山长。”两人齐声行礼。
“坐。”徐山长指了指案前两张榆木圆凳。
两人依言坐下。林焱这才看清,山长今日未戴方巾,花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眼神温润。
徐山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先看向陈景然:“景然,近来《春秋》研读得如何?”
陈景然躬身:“回山长,严夫子讲解精微,学生每日研读注疏,略有所得。只是……《公羊》《左传》义理时有抵牾,取舍之间,常觉困惑。”
“有困惑是好事。”徐山长微微颔首,“《春秋》笔法,本就有微言大义。各家注疏,皆有其理,亦有其偏。读书当如蜜蜂采蜜,广取百家,酿成己蜜。不必拘泥一家之。”
他顿了顿,从案上抽出一本薄册:“这是前朝大儒评点的《春秋》手札抄本,里面有些见解,与严夫子所讲不同。你拿去看看,或有启发。”
陈景然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山长。”
徐山长目光转向林焱,温声道:“林焱。”
“学生在。”林焱挺直背脊。
“赵德广夫子前日与我闲聊,提起你算学课上解题思路新奇,常能化繁为简。”徐山长眼中带着笑意,“周夫子也,你策论中有些观点,虽略显稚嫩,但视角独特,不落窠臼。”
林焱心头一跳,面上仍保持平静:“夫子们过誉了。学生只是胡乱想些笨法子。”
“不是笨法子。”徐山长摇头,“是真想法。”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焱脸上,“我听周夫子转述,你在讨论边镇屯田时,曾提及‘以战养战,就地取粮’之想。这想法,从何而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花哔剥轻响。
林焱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山长这是在探他的底。那些想法,自然来自前世的知识和思维模式,但此刻绝不能这么。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平日喜读杂书。家中有些笔记、地方志,闲时翻看,见前人治理地方、应对边患,常有因地制宜之法。便想,既然一地有一地之情,一事有一事之实,治国理政,或也当循此理...察实情,求实效。他得缓慢,尽量用这个时代读书人能理解的语言,包装那些超前的理念。
徐山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书房里只有林焱清朗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待林焱完,徐山长久久不语。
就在林焱心头微紧时,山长忽然开口:“‘实事求是’。”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深远,“此言虽直白,却道尽治学为政之根本。”
他看向林焱,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你有此悟,甚好...”话锋一转,“想法新,根基须牢。经义不熟,则如无根之木;史鉴不通,则如盲人夜校新奇想法可存于心,但落笔行文,还需依经傍史,言之有据。”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林焱心头一凛,躬身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徐山长又从案头拿起两本书,一本递给林焱,一本放在桌上:“这本《经世通考辑要》,辑录了前朝能吏治理地方的实务案例,你拿去看看,或可助你将想法落到实处。这本《历代名臣奏议选编》,景然也一并参详。”
两人再次谢过。
徐山长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转为温和:“你二人,一沉静扎实,一灵动务实,皆是可造之材。书院每月‘会讲’,下月论题是‘江南赋税利弊’。届时会有致誓户部官员前来评议。你们可提前准备,若有见解,不妨大胆陈述。”
这是明示他们可以在更高平台上展示自己了。陈景然和林焱对视一眼,齐声道:“学生定当用心准备。”
“去吧。”徐山长摆摆手,“夜寒,早些回去歇息。”
两人行礼退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中寒气扑面,两人却都觉得心头热乎乎的。默不作声地走出院,直到离开那片梅林,陈景然才轻声开口:“山长对你,颇为看重。”
林焱呼出一口白气:“山长对陈兄,亦是寄予厚望。”
陈景然摇头:“不一样。山长予我书,是助我夯实根基;予你书,是引你开阔视野。”
林焱默然。他知道陈景然得对。山长今日召见,看似寻常询问,实则有深意。对陈景然,是鼓励深造;对他,则是引导方向,既保护他的“新”,又提醒他夯实“旧”。
两人踏着青石径往回走。远处膳堂的灯火已熄了大半,斋舍区星星点点的光在夜色里明灭。
回到黄字叁号,推门进去,王启年和方运立刻从书桌前抬起头。
“回来了?”王启年跳起来,圆脸上满是好奇,“山长找你们啥事?是不是又要给什么好处?”
方运虽没话,眼神也带着询问。
陈景然将手中的书册放在桌上,简略了山长询问学业、赠书之事。
林焱也拿出那本《经世通考辑要》,翻开看了看,里面果然分门别类,收录了大量治理实务的案例,从农田水利到狱讼钱粮,颇为详尽。
“山长让我看看这个。”林焱将书推过去,“里头案例挺实在,咱们可以一起看。”
王启年凑过来翻了翻,啧了一声:“都是干货啊!这书好!”他又看向陈景然那本,“这本也是?”
陈景然点头:“《历代名臣奏议选编》,可借鉴行文与谋篇。”
“太好了!”王启年搓搓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山长有没有别的?比如……夸你们了没?”
陈景然淡淡一笑:“山长勉励了几句。”
林焱也笑:“山长,下月论题是‘江南赋税利弊’让咱们好好准备‘会讲’,届时会有致誓户部官员前来评议,我们可提前准备,把自己的见解大胆陈述出来。”
四人围着书桌坐下。油灯的光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窗外风声呜咽,屋里却暖意融融。
陈景然翻开那本奏议选编,指着其中一篇:“你们看这篇,清理江南勋贵隐田的奏疏,陈述利害,数据翔实,可为参考。”
林焱也找到《经世通考辑要》中关于赋税征收的案例,指着一段:“这里提到某县试挟一条鞭法’前的混乱状况,描写细致,正可作对比。”
王启年虽然对深奥经义头疼,但对这些实务内容却兴致勃勃,伸着头看。方运则默默拿出纸笔,将要点记下。
夜色渐深,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
四个脑袋凑在一处,低声讨论,时而争辩,时而恍然。那些来自山长的指点,那些书中的智慧,在这间的斋舍里流淌、交融,化作少年们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
远处传来戌时的钟声,悠长沉厚。
王启年伸了个懒腰,哈欠连:“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明日再讨论!”
陈景然合上书,吹熄疗。
黑暗中,四人各自躺回床上。林焱望着头顶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山长温润而深邃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前路漫漫,但有师长指点,有同窗并肩,这漫漫寒夜,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
窗外,风卷过枯枝,发出簌簌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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