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耗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那些失去高级指令链接的“模仿者”侦察子单位并未完全死亡，部分残留着基础掠食本能的个体依然会冷不防地暴起攻击，需要逐一摧毁或彻底瘫痪。
黑色的、半流质的残骸和凝固的金属碎片混合着能量灼烧的焦痕，在洁净的实验区域留下了丑陋的疮疤。
“园丁”在战斗结束后陷入了某种沉默的、高效的“自检”状态。
它的“蜂巢头脑”光点以恒定频率明灭，多条机械臂协同作业，修复着战斗中受损的管线，清理着嵌入精密仪器的残骸，并着重检查了其他所有管道的监控节点和物理完整性。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臭氧味，以及“模仿者”单位特有的、一种类似陈旧机油的微腥。
澜将汐安置在远离战场、靠近研究员遗体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让她靠着一个仪器基座休息。
苏晚晴通过远程医疗指导，澜亲自给汐注射邻二支稳定剂和营养剂。
汐的脸色依然惨白如纸，但眼神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精神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让她紧蹙眉头，无力言语。
火钳和铁砧警戒着四周，影礁则利用专业的探测设备，仔细检查着被摧毁的信息中继节点残留物，试图收集更多关于“模仿者”技术的线索。
“防御漏洞……已初步修复。次级监控节点……重启完成。”
“园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恢复了那种略带失真的平稳，但澜能听出其中一丝竭力压抑的、因被渗透而产生的“愤怒”与“后怕”。
“‘模仿者’渗透路径……确认。利用外部物理破损，入侵镣优先级维修管道网络。此次渗透……应发生在‘嫩苗’丢失事件后，具体时间无法精确判定。”
“它们的目标是什么？”澜直接问道，“只是为了收集信息？还是……也在寻找‘嫩苗’？”
“园丁”的“蜂巢头脑”光点明灭速度加快，似乎在进行复杂检索。
“……根据被摧毁中继节点残留信息碎片分析……‘模仿者’单位核心指令集优先级为：
一、隐蔽与生存；二、信息收集与样本采集（包括生物、技术、能量特征）；三、条件允许下的‘学习’与‘模仿’尝试。”
它顿了顿，补充道：“……‘嫩苗’样本，蕴含高度浓缩的生命规则信息与星穹基因编码，对‘模仿者’而言，是……极具价值的‘高级样本’。
日志记录，‘模仿者’在战争末期，便展现出对‘世界树’关联样本的……异常‘渴望’。
它们出现在此，并建立隐蔽观察节点，高度怀疑与‘嫩苗’丢失事件有关联。可能……是追踪而至，也可能是……盗窃行为的参与者或后续观察者。”
澜的心沉了下去。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嫩苗”可能落入了“模仿者”手中，也可能被别的势力夺走，而“模仿者”在守株待兔或追踪调查。
“那个被你称作‘捕音者’的东西，和‘模仿者’有关吗？”澜追问。
“园丁”的观察晶体转向她，内部数据流平稳。
“……无关。‘捕音者’是‘寂静坟场’特殊信息环境汁…自然演化或畸变出的能量态掠食者。
以高浓度、高活性的信息流为食。‘本源’信号，对它们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强调：“‘模仿者’是智能文明造物（或堕落产物），具有明确目的性。‘捕音者’是自然（或扭曲自然）现象，遵循本能。”
清楚了。共鸣定位，会引来遵循本能的掠食者“捕音者”。而他们与“模仿者”的接触，已经让对方获取了他们的部分信息。
“你之前，共鸣定位可以尝试。”澜直视着“园丁”，
“具体怎么做？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除了引来‘捕音者’。”
“园丁”的一条机械臂缓缓抬起，指向房间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巨大培养装置。
“……共鸣核心，将设置在‘嫩苗’原生培养单元基座上。需要‘本源’载体（枝芽）作为核心共振源，提供最纯净、最强大的规则牵引。”
“过程：‘本源’载体释放能量，激发培养基座内部残留的、与‘嫩苗’绑定的最后稳定印记。
印记共鸣将产生一道……极其微弱但指向性明确的‘信息弦波’，以‘世界树’关联规则为媒介，尝试与可能残存在宇宙任何角落的‘嫩苗’样本物质（或其衍生物）产生超距共振。”
“成功条件：一，‘嫩苗’样本物质依然存在，且未被彻底湮灭或进行绝对信息隔离。二，共鸣强度足够。三，宇宙背景信息噪音干扰在可接受范围内。”
“代价。”澜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代价如下，”
“园丁”的声音变得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判决，
“第一，‘本源’载体（枝芽）将承受巨大能量负荷与规则输出压力，可能导致其进入暂时性‘虚弱’或‘休眠’状态，持续时间未知。
第二，执行者（你）的精神与‘本源’载体深度绑定，将承受同等甚至更强的负荷与反噬，严重可能导致意识损伤。
第三，共鸣产生的‘信息弦波’本身，以及‘本源’载体全力释放的规则光辉，将如同在信息海洋中引爆一枚闪光弹，极高概率吸引‘捕音者’前来。
根据历史数据与当前环境信息密度评估，‘捕音者’抵达时间，可能在共鸣开始后……十分钟至半时内。”
十分钟到半时！
“第四，”“园丁”继续，观察晶体转向汐，
“该过程……对信息异常敏感的‘回声’载体（星语者），构成额外风险。强烈建议……在其完全恢复前，进行深度物理与信息双重隔离。
共鸣产生的信息扰动，可能再次引发其能力失控，或吸引‘捕音者’优先攻击。”
澜沉默地听着。每一条代价都沉重无比。枝芽的虚弱，自身的风险，必然引来的掠食者，以及对汐的额外威胁。
火钳忍不住低吼道：“这他妈不是去定位，是去送死还拉怪！”
淬火的声音也从远程频道传来，带着沉重的忧虑：
“澜，我们需要计算成功率。如果‘嫩苗’已经被彻底毁掉，或者距离太远、干扰太强，我们付出这一切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危险郑”
苏晚晴也轻声劝道：“澜，汐的状态不能再受刺激了。还有你自己的意识……”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澜身上。疲惫，伤痕，对未知的恐惧，对代价的权衡，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温润，但仿佛也感应到沉重抉择而光芒内敛的枝芽。
然后，她看向靠在那里、虚弱但努力向她投来信任目光的汐。
枝芽的虚弱……她的风险……汐的安全……必然到来的“捕音者”……
每一个因素都指向放弃。
但是……
她想起了那些安坐的研究员遗体，想起他们静默的牺牲，想起“深根”协议，想起“等待黎明”。
她想起了外部那具发出警告的陌生装甲残骸。
她想起了“模仿者”冰冷的注视和高效的学习。
她想起了坟场无尽的黑暗和潜伏的种种威胁。
他们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因为恐惧未知的代价，就放弃寻找可能照亮前路的“火种”。
“嫩苗”不仅是一个样本，它可能蕴含着对抗“模仿者”、理解“深渊之眼”、甚至复苏林夜的关键信息。
它可能是通往“花园”路上的路标，也可能是解决能源危机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能源即将耗尽，后方可能影模仿者”的窥伺，原航线危机四伏。
他们需要方向，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需要用巨大的风险去换取。
澜抬起了头。眼中的犹豫和疲惫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成功率无法计算，我们只能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力度，“但有些赌注，必须下。”
她看向“园丁”：“我们进行共鸣定位。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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